徐志摩诗集: 你去

日期:2019-10-06编辑作者:诗词歌赋

  原是你的本分,朝山人的胫踝,

  这几天秋风来得格外的尖厉:
  我怕看我们的庭院,
  树叶伤鸟似的猛旋,
  中著了无形的利箭——
  没了,全没了:生命,颜色,美丽!
  就剩下西墙上的几道爬山虎:
  它那豹斑似的秋色,
  忍熬著风拳的打击,
  低低的喘一声乌邑——
  「我为你耐著!」它仿佛对我声诉。
  它为我耐著,那艳色的秋萝,
  但秋风不容情的追,
  追,(摧残著它的恩思惠!)
  追尽了生命的余辉——
  这回墙上不见了勇敢的秋萝!
  今夜那青光的三星在天上
  倾听著秋后的空院,
  悄俏的,更不闻呜咽:
  落叶在泥土里安眠——
  只我在这深夜,啊,为谁凄惘?

  你去,我也走,我们在此分手;

  这荆刺的伤痛!回看你的来路,

  你上哪一条大路,你放心走,

  看那草丛乱石间斑斑的血迹,

  你看那街灯一直亮到天边,

  在暮霭里记认你从来的踪迹!

  你只消跟从这光明的直线!

  且缓抚摩你的肢体,你的止境

  你先走,我站在此地望著你,

  还远在那白云环拱处的山岭!

  放轻些脚步,别教灰土扬起,

  无声的暮烟,远从那山麓与林边,

  我要认清你的远去的身影,

  渐渐的潮没了这旷野,这荒天,

  直到距离使我认你不分明,

  你渺小的孑影面对这冥盲的前程,

  再不然我就叫响你的名字,

  像在怒涛间的轻航失去了南针;

  不断的提醒你有我在这里

  更有那黑夜的恐怖,悚骨的狼嗥,

  为消解荒街与深晚的荒凉,

  狐鸣,鹰啸,蔓草间有蝮蛇缠绕!

  目送你归去……

  退后?——昏夜的一般的吞蚀血染的来踪,

  不,我自有主张

  倒地?——这懦怯的累赘问谁去收容?

  你不必为我忧虑;你走大路,

  前冲?阿,前冲!冲破这黑暗的冥凶,

  我进这条小巷,你看那棵树,

  冲破一切的恐怖,迟疑,畏葸,苦痛,

  高抵著天,我走到那边转弯,

  血淋漓的践踏过三角棱的劲刺,

  再过去是一片荒野的凌乱:

  丛莽中伏兽的利爪,蜿蜒的虫豸!

  在深潭,有浅洼,半亮著止水,

  前冲;灵魂的勇是你成功的秘密!

  在夜芒中像是纷披的眼泪;

  这回你看,在这决心舍命的瞬息,

  有石块,有钩刺胫踝的蔓草,

  迷雾已经让路,让给不变的天光,

  在期待过路人疏神时绊倒!

  一弯青玉似的明月在云隙里探望,

  但你不必焦心,我有的是胆,

  依稀窗纱间美人启齿的瓢犀,——

  凶险的途程不能使的心寒。

  那是灵感的赞许,最恩宠的赠与!

  等你走远了,我就大步向前,

  更有那高峰,你那最理想的高峰,

  这荒野有的是夜露的清鲜;

  亦已涌现在当前,莲苞似的玲珑,

  也不愁愁云深裹,但须风动,

  在蓝天里,在月华中,浓艳,崇高,——

  云海里便波涌星斗的流汞;

  朝山人,这异象便是你跋涉的酬劳!

  更何况永远照彻我的心底;

  有那颗不夜的明珠,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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