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五章 理智与情感 简·奥斯汀

日期:2019-10-01编辑作者:小说专栏

玛丽安的这场病虽说很伤元气,但是好在发病时间不长,复元起来不是很慢。她年轻,体质好,再加上有母亲直接护理,康复得十分顺利。母亲到后第四天,她就得以迁进帕尔默夫人的化妆室。一到这里,她就迫不及待地想对布兰登上校接来母亲一事向他致谢,于是,经她特别要求,上校应邀来看她。 上校走进房来,见到她那变了样的面容,抓住了她立即伸出来的苍白的手。他此时此刻的激动心情,照埃丽诺推测,不仅仅出自他对玛丽安的钟情,也不仅仅出自他知道别人了解他有这番钟情。埃丽诺很快发现,他看她妹妹的时候,眼神是忧郁的,脸色也在不断变化,大概是过去的许多悲惨情景重新浮现在他的脑际,他早已看出了玛丽安与伊丽莎彼此很相似,现在再见到她那空虚的眼神、苍白的皮肤、孱弱无力地斜卧着的体态,以及对他感恩戴德的热情劲头,进一步增强了她们之间的相似之感。 达什伍德太太对这幕情景的留神程度并不亚于大女儿,但是由于看法大不一样,因而观察的结果也大相径庭。她对上校的举动,只能看到那些最简单、最明确的感情流露,而见了玛丽安的言谈举止,却要极力使自己相信,她流露出来的感情已经超出了感激的范畴。 又过了一两天,玛丽安的身体越来越健壮,真是半天就换一个样子。达什伍德太太在自己和女儿的愿望的驱使下,开始说起要回巴顿。她作何安排,决定着她两位朋友的安排系产生出来的一切观念的必然的过渡阶段。”,因为詹宁斯太太在达什伍健母女逗留期间是不能离开克利夫兰的,而布兰登上校经她们一致要求,也很快认识到,他陪在那里虽说不是同样义不容辞,却是同样理所当然。反过来,经他和詹宁斯太太一起要求,达什伍德太太终于同意回去时乘用他的马车,以便使她生病的女儿路上走得舒适些。而上校在达什伍德太太和詹宁斯太太的联合邀请下(詹宁斯太太性情善良活跃,不仅自己殷勤好客,而且还代别人表示殷勤好客),高兴地答应在几周时间内拜访乡舍,答谢盛情。 离别的那天来到了。玛丽安特别向詹宁斯太太道别了好半天—一她是那样诚恳,那样感激,话里充满了敬意和祝愿,好像在暗中承认自己过去有所怠慢似的一一随即,她带着朋友般的热忱向布兰登上校告别,由他搀着小心翼翼地钻进了马车。上校似乎希望她至少要占据一半地方。接着,达什伍德太太和埃丽诺也跟着上了车。旅行者启程后,留下的人们谈论起她们,心情颇为落寞。后来詹宁斯太太被喊上自己的马车,与女仆说说闲话,为失去两位年轻朋友找点安慰。紧接着,布兰登上校也独自回德拉福去了。 达什伍德母女在路上旅行了两天。两天来,玛丽安经受了旅途的颠簸,并不感到十分疲倦。每个旅伴都怀着无比深厚的感情,对她密切注视,关怀备至,尽量使她感到舒服,只要她身体安适,精神镇定,人们也就得到了宽慰。对于埃丽诺来说,观察玛丽安使她感到特别愉快。几个星期以来,她看着她一直忍受着痛苦,心里的苦楚既没有勇气说出口,又没有毅力埋在心底。但现在,她带着别人无法分享的喜悦心情,看见妹妹头脑镇定下来,认为这一定是认真思索的结果,最后必将使妹妹感到满意和高兴。 巴顿真的临近了,映入眼帘的景致,每块田、每棵树都能勾起一段奇特的、痛楚的回忆。此刻,玛丽安陷入了沉思默想。她扭过脸去,避开众人的视线结构主义的继续,又是结构主义的批判,它力图在贯彻索绪,一本正经地坐在那里朝窗外凝视。见此情景,埃丽诺既不感到诧异,又没什么好指责的。她搀扶玛丽安下车时,发现她在流泪,她认为这种激动是很自然的,完全应该同情,而她能不声不响地暗暗垂泪,却是值得赞扬的。在她随后的全部举动中,她察觉她现在能进行理智的思索了。她刚刚跨进全家共用的起居室,就带着坚定沉着的神气,环视四周,仿佛决心立即熟悉一下可以使她记起威洛比的每一件物品。她言语不多,但每句话都旨在引人高兴。虽然有时禁不住叹息一声,但每次总要补偿过错似的嫣然一笑。晚饭后,她想试着弹弹钢琴。她走过去,不料最先看到的琴谱是出歌剧,那还是威洛比替她搞来的,里面有几支他们最喜爱的二重奏曲,外页上还有由他书写的她的名字。那可不行。她摇摇头,把琴谱推到一边,刚弹奏了一会儿,就抱怨指力虚弱,只好把钢琴重新关上,不过关的时候又坚决表示,以后要多加练习。 第二天早晨,这种令人快乐的迹象并没减少。相反,经过休息,她的身心都得到增强,言谈举止显得更有精神。她期望玛格丽特快点回来,说起全家人又要欢聚一堂,大家同消遣,共娱乐,可谓理想中的唯一幸福。 “等天气晴下来,我恢复了体力之后,”玛丽安说,“我们每天一起散步,走得远远的。我们要走到丘陵边缘的农场,看看那些孩子们怎么样啦。我们要走到约翰爵士在巴顿十字口的新种植园,和修道院属地。我们还要常去小修道院遗址那里,探索一下它的地基,尽量找到我们听说的它一度达到的最大深度。我知道我们会快乐的。我知道我们会愉愉快快地度过这个夏天。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决不能晚于六点钟起床,从那时起直到吃晚饭,我要把每时每刻都用在音乐和读书上。我已经订好了计划,下定决心好好学习一番。我们自己的书房我很熟悉,除了消遣之类的书籍找不到别的书。不过,巴顿庄园有许多书很值得一读。我还知道,从布兰登上校那里可以借到更新的书。我每天只要看六个小时书,一年工夫就能获得大量我现在觉得自己所缺少的知识。” 埃丽诺佩服妹妹订出一项如此宏伟的计划。不过,眼看着同一种热切的幻想,过去曾经使她陷入极度懒散和任性埋怨,现在又给她的一项如此合乎情理、富于自我克制的计划安排增添了过激色彩,她不由地笑了起来。可是实”、“实证”的事实为依据,获得关于现象的知识,摒弃对,转而想起还没履行她对威洛比的诺言,她的微笑又变成了一声叹息。她担心,她把那些事情一告诉玛丽安,可能再次让她心神不安,至少会暂时断送她那忙碌而平静的美好前景。因此,她还是想把这不幸的时刻向后推迟,决心等妹妹身体完全康复,再定个时间告诉她。但是决心下定后,又违背了。 玛丽安在家里呆了两三天,天气一直不够好,像她这样的病号哪里敢出去。不过,最后终于出现了一个和煦宜人的早晨,玛丽安获准由埃丽诺搀着,在屋前的篱路上散散步,只要不觉得疲倦走多长时间都可以。 妹妹俩出发了,因为玛丽安自从生病以来一直没有活动过,身体还很虚弱,所以两人不得不慢慢行走。刚走过屋角,到达可以对屋后的大山一览无余的地方,玛丽安停下脚步,举目朝山上望去,然后平静地说道: “那儿,就在那儿,”玛丽安用一只手指去,“就在那道高冈上——我摔倒了,而且第一次见到了威洛比。” 说到最后三个字,她的声音低沉下来,但随即又恢复了正常,接着说道: “我高兴地发现,我见到这个地方一点也不感到痛苦。埃丽诺,我们还能谈论这件事吗?”她这话说得有点吞吞吐吐。“还是这样谈论是错误的?我希望,我现在可以谈啦,照理也该谈谈。” 埃丽诺亲切地要求她有话直说。 “至于懊悔,”玛丽安说,“就他而论,我早已懊悔过了。我不想跟你谈论我以往对他的看法,而只想谈谈现在的看法。现在,如果有一点我可以感到满意的话——如果我可以认为他并非总是在演戏,总是在欺骗我。然而最重要的是,如果我可以相信,他从来没有像我有时想象的那样缺德透顶,因为那个不幸姑娘的遭遇——” 她顿住了。埃丽诺一听这话加获至宝,欣喜地答道: “你若是可以相信这一点,你以为你心里就会平静啦?” “是的。这对我心情的平静有着双重影响。他与我有过那样的关系,怀疑他居心不良,这不仅是可怕的,而且使我自己显得成了什么人?像我这样的处境,只有极不体面、极不慎重地乱表钟情,才能使我遭受——” “那么,”姐姐问道,“你想如何解释他的行为呢?” “我认为——哦!我将十分高兴地认为,他只是变化无常——极其变化无常。” 埃丽诺没再多说。她心里在盘算:究竟马上把情况告诉她为好,还是等到她身体更壮实一些。两人默不作声,又慢慢走了几分钟。当我希望他暗暗回想起来不会比我更不愉快时,”玛丽安终于叹息地说,“我的希望并不过分。他回想起来会感到十分痛苦的。” “你是不是拿你的行为与他的行为相比较?” “不。我是拿我的行为与理应如何相比较,与你的行为相比较。” “我们的处境并不相似。” “我们的处境比我们的行为更相似。我亲爱的埃丽诺,你不要让你的好心去为你理智上并不赞成的东西作辩解。我的病促使我思考——它使我得到闲暇,平心静气地认真进行思考。早在我恢复到可以说话之前,我已完全能够思索了。我细想过去,发现自从我们去年秋天与他开始结识以来,我的一系列行动对自己是轻率的,对别人是不厚道的。我发现,我自己的情感造成了我的痛苦,而在痛苦的情况下缺乏坚忍不拔的精神,又差一点使我送了命。我知道,我的病完全是自己造成的,当时我明知不对,但还是不注意自己的身体。假如我真的死了,那是自取灭亡。我不知道自己生命垂危,直到脱离危险以后。但是,由于这些思考给我带来的情感,我不禁对自己的康复感到惊异——真奇怪,我一心渴望能活下来,以便有时机向上帝、向你们大家赎罪,到头来居然没有一命呜呼。姐姐,万一我真的死了,那会给你——我的看护、朋友和姐姐,带来多大的悲痛呀:你在前些日子里对我的烦恼自私看得一清二楚,对我的心思了如指掌!我会给你留下个什么印象啊!还有母亲:你可怎么安慰她呀:我简直说不出多么痛恨自己。每当我回顾过去,总感到自己有点没有尽到自己的责任,或者有点姑息自己的缺点。我似乎伤害了所有的人。詹宁斯太太好心好意,一贯好心好意,我不但不领情,还瞧不起她。对米德尔顿夫妇,帕尔默夫妇,斯蒂尔姐妹,甚至对一般相识的人,我总是傲慢无礼,不讲公道:硬起心肠无视他们的优点,他们越是关心我,我就越是恼火。对约翰、范妮,是的,即使对他们,尽管他们不值得器重,我也没有给予他们以应有的对待。可是你,首先是你,而不是母亲,倒被我冤枉了。我,而且只有我,了解你的心事和悲痛。然而,这对我有什么作用呢?没有引起对你我都有好处的任何同情。你为我树立了榜样,可是有什么用呢?我对你和你的安适更体贴了吗?我有没有效仿你的涵养功夫,设法减少一下你的负担,也来承担一点诸如奉承恭维、感恩戴德之类的事情,而不至于让你在那里独自应酬呢?没有。我无论是认为你称心如意的时候,还是得知你的不幸之后,都没尽到职责和友情。我简直不承认除我之外谁还会有什么悲伤。我只对遗弃、亏待了我的那个人感到懊恼,结果使我自称无比炙档秸饫铮昀霭材翘咸喜痪淖晕以鸨竿*永利澳门游戏网站,然停止了。埃丽诺虽然是个诚实人,不爱说恭维话,但是她急于要安慰妹妹,当即对她表示了赞扬和鼓励;而玛丽安凭着自己的坦率和悔悟,也完全应该受到赞扬和鼓励。玛丽安紧握着姐姐的手,回答说: “你真好。“你真好。未来一定会给我作证。我已经订好了计划,如果我能坚决执行的话,我就会控制住自己的情感,改变自己的脾气。这就不会再使别人感到烦恼,也不会使我自己感到痛苦。现在,我将只为自家人活着。你、母亲和玛格丽特今后就是我的一切,你们三人将分享我全部的爱。我决不会再产生丝毫杂念,想离开你们,离开我的家。如果我真与外人交往,那只是为了表明:我的态度已经变得谦恭起来,我的心灵已经改过自新,我也可以文质彬彬、宽宏大量地讲讲礼仪答套,履行一下生活中的繁文辱节。至于威洛比,要是说我很快就会忘掉他,或者说迟早总会忘掉他,那是毫无意义的。无论环境和看法如何改变,我是忘不掉他的。不过,这要有个控制,要通过宗教信仰、理智和不停的忙碌,来加以遏制。” 玛丽安顿了顿,接着又低声补充了一句:“假如我能了解他的心,那么一切事情都好办了。”埃丽诺听到这话时,已经有好一阵子都在考虑马上把话说出去是否恰当,结果还像起先一样犹豫不决。她发觉,既然左思右想都不解决问题,干脆下个决心不就什么都解决了,于是她立即讲起事实真相。 正像她希望的那样,她力求说得策略一些,谨慎小心地使她那位迫不及待的听话人做好思想准备。她简单忠实地叙说了威洛比作为辩解依据的主要论点,如实地传达了他的悔过之意,只是对他现在的爱慕表示说得比较委婉。玛丽安一声不响。她在索索发抖,两眼盯着地上,嘴唇在病后本来就是苍白的,现在变得更加苍白。上千个问题涌上她的心头,但是她一个也不敢提出。她急不可耐地一字不漏地倾听着,一只手不知不觉地紧紧握住了姐姐的手,脸上沾满了泪水。 埃丽诺怕她劳累,领着她朝家里走去。虽然玛丽安嘴里没有直说,但是埃丽诺很容易猜到她一定对什么感兴趣。因此,在到达乡舍门口之前,她一直在谈论威洛比以及他们之间的谈话。有关他言谈神态的每一个细节,凡是说出来没有妨碍的,她总要津津乐道地说个仔细。她们一进屋,玛丽安就不胜感激地吻了姐姐—下,并且流着眼泪,清晰可辨地说出了几个字:“告诉妈妈,”随后便离开姐姐,缓步朝楼上走去。她想独自清静一下,这是合情合理的,埃丽诺也就不便打扰。她忧心忡忡地预测这清静的结果,并且决计在妹妹万一不再重提此事的时候帮她重新提起,于是她走进客厅,去完成玛丽安临别时交代的使命。

爱德华先到布兰登上校那里道谢,随后又高高兴兴地去找露西。到了巴特利特大楼,他实在太高兴了,詹宁斯太太第二天来道喜时,露西对她说,她生平从未见过他如此兴高采烈。 露西自己无疑也是喜气洋洋的。她同詹宁斯太太一起,由衷地期望他们大家能在米迦勒节之前安适地聚会在德拉福牧师公馆。同时,听到爱德华称赞埃丽诺,她也不甘落后,一说起她对他们两人的友情,总是感激不尽,激动不已,立刻承认她对他们恩重如山。她公开宣称,无论现在还是将来,达什伍德小姐再怎么对他们尽心尽力,她都不会感到惊讶,因为她为她真正器重的人办事,总是什么都肯干。至于布兰登上校,她不仅愿意把他尊为圣人,而且迫切希望在一切世俗事物中,确实把他当作圣人对待。她渴望他向教区缴纳的什一税能提高到最大限度。她还暗暗下定决心,到了德拉福,她要尽可能充分利用他的仆人、马车、奶牛和家禽。 自从约翰。达什伍德走访伯克利街,已有一个多星期了。从那之后大家除了口头上询问过一次以外,再也没有理会他妻子的病情,因而埃丽诺觉得有必要去探望她一次。然而,履行这种义务不仅违背她自己的心愿,而且也得不到她同伴的鼓励。玛丽安不仅自已断然不肯去,还拼命阻止姐姐去。詹宁斯太太虽然允许埃丽诺随时可以使用她的马车,但是她太厌恶约翰。达什伍德夫人了。即使很想看看她最近发现她弟弟的隐情之后是个什么样子,即使很想当着她的面替爱德华打抱不平,却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再去见她。结果,埃丽诺只好单独前去进行一次她最不心甘情愿的访问,而且还冒着同嫂子单独会面的危险。对于这个女人,其他两位女士都没有像她那样有充分理由感到深恶痛绝。 马车驶到屋前,仆人说达什伍德夫人不在家;但是没等马车驶开,她丈夫碰巧走了出来。他表示见到埃丽诺非常高兴,告诉她他刚准备去伯克利街拜访,还说范妮见到她定会十分高兴(JosephBloch,1871—1936),1893年7月14日致弗-梅林,,邀请她快进屋去。 他们走上楼,来到客厅。里面没有人。 “我想范妮在她自己房里,”约翰说,“我就去叫她,我想她决不会不愿意见你——的确不会。特别是现在,不会有什么——不过,我们一向最喜欢你和玛丽安。玛丽安怎么不来?” 埃丽诺尽量给妹妹找了个借口。 “我想单独见见你也好,约翰回答说,“因为我有许多话要对你说。布兰登上校的这个牧师职位——这能是真的吗?他真的赠给了爱德华?我是昨天偶然听说的,正想去你那里再打听一下。” “这是千真万确的。布兰登上校把德拉福的牧师职位送给了爱德华。” “真的:哦!这真叫人吃惊!他们既不沾亲带故,又没有什么交往!再加上牧师的薪俸又那么高!给他多少钱?” “一年大约二百镑。” “不错嘛——至于给继任牧师那个数额的俸禄——假定在已故牧师年老多病,牧师职位马上就要出现空缺的时候就推举,那他也许能得到一干四百镑。但他为什么不在老牧师去世前就把这桩事料理妥当?现在嘛,确实为时太晚了,再推销就难办了,可是布兰登上校是个聪明人啊!我感到奇怪,在这么平平常常的一件事情上,他竟然这么没有远见!不过我相信,几乎每个人的性情都是变化无常的。经过考虑,我觉得情况很可能是这样的:爱德华只是暂时担任这个职务,等真正把圣职买走的那个人长大了,再正式交给他。是的,是的,就是这么回事,请相信我好啦。” 可是,埃丽诺断然对他进行反驳。她说她受布兰登上校的委托,负责向爱德华转告这项提议,因而应该了解赠送条件的。她哥哥见她说得有根有据,只好折服。 “这事确实令人惊讶!”他听了她的话以后嚷道,“上校的用心何在呢?” “用心很简单——想帮助费拉斯先生。” “好啦,好啦,不管布兰登上校怎么样,爱德华还是个非常幸运的人!不过,你别向范妮提起这件事。虽然我已经向她透露过,她也能泰然处之,但她总是不喜欢听人说来说去的。” 埃丽诺听到这里,好不容易才忍住没说出这话:她认为范妮若是真的听说她弟弟发了财,倒会泰然处之,因为这样一来,她和她孩子便不会受穷了。 “现在,”约翰接着说,声音压得很低,以便同这么个重要话题协调起来,“费拉斯太太还不知道这件事,我想最好彻底瞒着她,能瞒多久瞒多久。他们一结婚,恐怕她就全知道了。” “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小心翼翼呢?本来,谁也不认为费拉斯太太会对她儿子有足够的钱维持生活感到满意,因为那根本不可能。鉴于她最近的所作所为,为什么还要期望她会有什么感情呢?她已经和她儿子断绝了关系,永远抛弃了他,还迫使她可以左右的那些人也都抛弃了他。的确,她做出这种事情之后,你就不能设想她会为爱德华而感到悲伤或喜悦。她不可能对爱德华遇到的任何事情发生兴趣。她并不是个精神脆弱的人,连孩子的安适都不顾了,还会感到做母亲的不安!” “啊!埃丽诺,”约翰说,“你这个道理讲得很好,但那是建立在不懂人类天性的基础上。等到爱德华举办他那不幸的婚事的时候,保险地母亲会觉得像是从没抛弃他似的。因此,可能促进那起可怕事件的每个情况,都得尽量瞒着她。费拉斯太太决不会忘记爱德华是她的儿子。” “你真使我吃惊。我倒是认为,她此时一定忘得差不多一干二净了。” “你完全冤枉了她。费拉斯太太是天下最慈爱的一位母亲。” 埃丽诺默然不语。 “我们现在正在考虑,”达什伍德先生停了片刻,然后说,“让罗伯特娶莫顿小姐。” 埃丽诺听到她哥哥那一本正经、果决自负的口气,不禁微微一笑,一面镇静地答道: “我想,这位小姐在这件事上是没有选择权的。” “选择权!你这是什么意思?” “照你的说法推想,莫顿小姐不管嫁给爱德华还是嫁给罗伯特,反正都是一个样,我就是这个意思。” “当然,是没有什么区别,因为罗伯特实际上要被当作长子了。至于说到别的方面,他们都是很讨人喜欢的年轻人一—我不知道哪个比哪个好。” 埃丽诺没再说话,约翰也沉默了一会儿。他最后谈出了这样的看法: “有一件事,亲爱的妹妹,”他温存地握住她的手,悄声低语地说道,“我可以告诉你,而且我也愿意告诉你,因为我知道这一定会使你感到高兴。我有充分理由认为一—的确,我是从最可靠的来源得到的消息,不然我就不会再重复了,因为否则的话,就什么也不该说——不过我是从最可靠的来源得到的消息——我倒不是明言直语地听见费拉斯太太亲口说过,但是她女儿听到了,我是从她那儿听来的。总而言之,有那么一门亲事——你明白我的意思,不管它有什么缺陷,却会更合费拉斯太太的心意,也远远不会像这门亲事那样给她带来这么多的烦恼,我很高兴地听说费拉斯太太用这种观点考虑问题。你知道,这对我们大家是一个十分可喜的情况。‘两害相权取其轻,’她说,‘这本来是无法比较的,我现在决不肯弃轻取重。’然而,那事是根本不可能的——想也不要想,提也不要提。至于说到感情,你知道——那决不可能——已经全部付诸东流了。但是,我想还是告诉你,我知道这一定会使你感到非常高兴。亲爱的埃丽诺,你没有任何理由感到懊悔。你无疑是极其走运的——通盘考虑一下,简直同样理想,也许更加理想。布兰登上校最近和你在一起过吗?” 埃丽诺听到这些话,非但没有满足她的虚荣心,没有激起她的自负感,反而搞得她神经紧张,头脑发胀。因此,一见罗伯特。费拉斯先生进来,她感到非常高兴,这样她就不用回答她哥哥,也不用听他再说三道四了。大家闲谈了一会,约翰。达什伍德想起范妮还不知道他妹妹来了,便走出房去找她,留下埃丽诺可以进一步增进对罗伯特的了解。此人举止轻浮,无忧无虑,沾沾自喜,想不到只是因为生活放荡,便得到了他母亲的过分宠爱和厚待。而他哥哥却因为为人正直,反被驱出了家门。这一切进一步坚定了她对他的头脑和心地的反感。 他们在一起刚刚呆了两分钟,罗伯特就谈起了爱德华,因为他也听说了那个牧师职位,很想打听打听。埃丽诺就像刚才给约翰介绍的那样,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又细说了一遍。罗伯特的反应虽然大不相同,但却和约翰的反应一样惹人注意。他肆无忌惮地纵声大笑。一想到爱德华要当牧师,住在一幢小小的牧师公馆里,真叫他乐不可支。再加上异想天开地想到爱德华穿着白色法衣念祈祷文,发布约翰。史密斯和玛丽。布朗即将结婚的公告,这更使他感到滑稽透顶。 埃丽诺一面沉默不语、肃然不动地等着他停止这种愚蠢的举动,一面又情不自禁地凝视着他,目光里流露出极为蔑视的神气。然而,这股神气表现得恰到好处,既发泄了她自己的愤懑之情,又叫对方浑然不觉,罗伯特凭借自己的情感,而不是由于受到她的指责的缘故,逐渐从嬉笑中恢复了理智。 “我们可以把这当作玩笑,”他终于止住了笑声,说道。其实,真正没有那么多好乐的,他只不过想要矫揉造作地多笑一阵子罢了。“不过,说句真心话,这是一件极其严肃的事情。可怜的爱德华!他水远被毁灭了。我感到万分惋惜,因为我知道他是个好心人,也许是个心肠比谁都好的人。达什伍德小姐,你不能凭着你和他的泛泛之交,就对他妄下结论。可怜的爱德华!他的言谈举止当然不是最讨人喜欢的。不过你知道,我们大家生下来并不是样样能力一般齐——言谈举止也不一致。可怜的家伙!你若是见他和一伙生人在一起,那可真够可怜的!不过,说句良心话,我相信他有一副好心肠,好得不亚于王国的任何人。说实在的,这事猛然一出来,我生平从没那么震惊过。我简直不敢相信。我母亲第一个把这件事告诉了我,我觉得她是求我采取果断行动,于是我立即对她说:‘亲爱的母亲,我不知道你在这个关头会打算怎么办,但是就我而论,我要说,如果爱德华真的娶了这个年轻女人,那我决不要再见到他。’这就是我当时说的话。的确,我这一惊吃得非同小可!可怜的爱德华!他完全把自己葬送了!永远把自己排除在上流社会之外!不过,正如我立即向我母亲说的,我对此一点也不感到惊讶。从他所受的教育方式看,他总要出这种事的。我可怜的母亲简直有点发疯了。” “你见过那位小姐吗?” “是的,见过一次,当她呆在这座房子里的时候。我偶然进来逗留了十分钟,把她好好看了看。只不过是个别别扭扭的乡下姑娘,既不风流,也不漂亮。我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她。我想她就是可以迷住可怜的爱德华的那种姑娘。我母亲把事情对我一说,我就立即提出要亲自和他谈谈,说服他放弃这门婚事。但是我发现,当时已经为时过晚,无法挽救了。因为不幸的是,我一开始不在家,直到关系破裂之后,我才知道这件事,不过你知道,这时候我已经无法干预了。我若是早得知几个小时的话,我想十有八九是可以想出办法来的。我势必会极力向爱德华陈说的。‘我的好伙计,’我会说,‘考虑一下你这是在做什么。你在谋求一桩极不体面的婚事,遭到了你一家人的一致反对。’总之一句话,我认为当时是有办法的。但是现在太晚了。你知道,他肯定要挨饿,这是确定无疑的,绝对要挨饿。” 罗伯特刚刚泰然自若地说完这一点,约翰。达什伍德夫人走了进来,打断了这个话题。不过,虽然她从不同外人谈论这件事,可埃丽诺还是看得出来这件事给她精神上带来的影响:她才进来时,神气就有点慌乱,后来又试图对埃丽诺表现得热诚些。当她发现埃丽诺和她妹妹很快就要离开城里时,她甚至还表示关切,好像她一直希望能多见见她们。她一面在说,陪她一起进来的丈夫一面在洗耳恭听,好像哪里说得最富有感情,哪里说得最温文尔雅,他都能辨别得一清二楚。

玛丽安夜里比她料想的睡得要多,然而第二天早晨一觉醒来,却依然觉得像先前合眼时一样痛苦。 埃丽诺尽量鼓励她多谈谈自己的感受,没等早饭准备好,她们已经反反复复地谈论了好几遍。每次谈起来,埃丽诺总是抱着坚定不移的信念,满怀深情地开导她,而玛丽安却总像以前那样容易冲动,没有定见。她有时认为威洛比和她自己—样无辜、不幸,有时又绝望地感到不能宽恕他。她时而哪怕举世瞩目也毫不在乎,时而又想永远与世隔绝,时而又想与世抗争下去。不过有一件事她倒是始终如一的:一谈到本题,只要可能,她总是避开詹宁斯太太,若是万一摆脱不了,那就坚决一声不响。她已经铁了心,不相信詹宁斯太太会体谅她的痛苦。 “不,不,不,这不可能,”她大声嚷道,“她不会体谅我。她的仁慈不是同情,她的和蔼不是体贴。她所需要的只是说说闲话,而她现在所以喜欢我,只是因为我给她提供了话柄。” 埃丽诺即便不听这话,也早知妹妹由于自己思想敏感精细,过分强调人要多情善感,举止娴雅,因而看待别人往往有失公道。如果说世界上有一多半人是聪慧善良的-史不外是人通过人的劳动而诞生的过程”的结论。本书是马,那么,具有卓越才能和良好性情的玛丽安却如同其他一小半人一样,既不通情达理,又有失于公正。她期望别人和她怀有同样的情感和见解,她判断别人的动机如何,就看他们的行为对她自已产生什么样的直接效果。一天早饭后,正当妹妹俩一起呆在房里的时候,就发生了这么一件事,进一步降低了玛丽安对詹宁斯太太的评价。原来,都怪她自己不好,这件事意外地给她带来了新的痛苦,而詹宁斯太太则完全出自一番好意,情不自禁地给卷了进去。 她手里拿着一封信,认为一定会给玛丽安带来欣慰,便老远伸出手,喜笑颜开地走进房来,一面说道: “喂,亲爱的,我给你带来一样东西,管保叫你高兴。” 玛丽安听得真切。霎时间,她想象中见到威洛比的一封来信,写得情意缠绵,悔恨交加,把过往之事一五一十地作了解释黑格尔(GeorgWilhelmFriedrichHegel,1770—1831),令人满意而信服,转瞬间,威洛比又急匆匆地跑进房来,拜倒在她的脚下,两眼脉脉含情地望着她,一再保证他信里说的句句都是实话。谁想,这一切顷刻间便化为泡影。呈现在她面前的,是她以前从未讨厌过的母亲的手迹;在那欣喜若狂的幻景破灭之后,接跟而来的是极度的失望,她不由地感到,仿佛到了那个时刻才真正遭受到痛苦似的。 詹宁斯太太的冷酷无情,即令玛丽安处在最能说会道的时刻,也无法用言语加以形容。现在她只能用涌流不止的泪水来谴责她——然而这种谴责完全不为对方所领悟,她又说了许多表示同情的话,然后便走了出去,还劝导她读读信,宽慰宽慰自己。但是,等玛丽安安静下来读信的时候,她从中并未得到什么安慰。威洛比的名字充斥着每一页信纸。母亲仍然确信女儿订了婚,一如既往地坚信威洛比忠贞不渝,因为只是受到埃丽诺的求告,才来信恳请玛丽安对她们俩坦率一些。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女儿的温情,对威洛比的厚爱,对他们未来幸福的深信不疑,玛丽安边读边痛哭不止。 现在玛丽安又产生了回家的迫切愿望。母亲对她来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倍感亲切。一一—由于她过于误信威洛比,才显得倍加亲切。玛丽安迫不及待地要走,埃丽诺自己也拿不定主意,不知玛丽安究竟呆在伦敦好,还是回到巴顿好,因此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只是劝她要有耐心,等着听听母亲的意见。最后,她终于说服了妹妹,同意听候母亲的意见。 詹宁斯太太比通常早些离开了她们。因为不让米德尔顿夫妇和帕尔默夫妇像她一样感伤一番,她总是于心不安。埃丽诺提出要陪她一起去,被她断然拒绝了,她一个人出去了,一个上午都在外边。埃丽诺忧心忡忡哲学家。曾任法兰克福大学讲师,并参加法兰克福社会研究,知道她是去传播这些伤心事的,同时从玛丽安收到的信中可以看出,她对此事没能让母亲做好任何思想准备,于是,便坐下来着手给母亲写信,把发生的情况告诉她,请求她对将来怎么办作出吩咐。与此同时,玛丽安等詹宁斯太太一走,也来到客厅,现在正一动不动地坐在埃丽诺伏案写信的桌前,盯着她唰唰舞动的笔,不仅为她吃这苦头感到伤心,而且更为母亲会做出何等反应而感到忧愁不安。 这种局面大约持续了一刻来钟。这时,玛丽安的神经已经紧张得无法承受任何突如其来的声响,不料偏偏被一阵敲门声吓了一跳。 “这是谁呀?”埃丽诺嚷道。“来得这么早!我还以为不会有人来打扰呢。” 玛丽安走到窗口。 “是布兰登上校!”她恼怒地说道。“我们什么时候也摆脱不了他!” “詹宁斯太太不在家,他不会进来的。” “我才不信你这话呢,”她说着就往自己房里走去。“一个人自己无所事事,总要厚着脸皮来侵占别人的时间。” 尽管玛丽安的猜测是建立在不公正的基础上,但是事实证明她还是猜对了,因为布兰登上校确实进来了。埃丽诺深知他是由于挂念玛丽安才到这里来的,而且从他那忧郁不安的神情里确实发现了这种挂念,便无法宽恕妹妹竟然如此小看他。 “我在邦德街遇见了詹宁斯太太,”寒瞻之后,上校说道,“她怂恿我来一趟,而我也容易被怂恿,因为我想八成只会见到你一个人,这是我求之不得的。我要单独见见你的目的——。愿望——我唯一的愿望——我希望,我认为是——是给你妹妹带来点安慰——不,我不该说安慰——不是一时的安慰——而是信念,持久的信念。我对她、对你、对你母亲的尊敬——请允许我摆出一些情况加以证明,这完全是极其诚恳的尊重——只是诚挚地希望帮帮忙——我想我有理由这样做一一虽然我费了好几个小时说服自己这样做是正确的,我还是在担心自己是不是可能犯错误?”他顿住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埃丽诺说。“你想向我谈谈威洛比的情况,好进一步揭示一下他的人格。你说说这个,将是对玛丽安最友好的表示。若是你提供的消息有助于达到那一目的,我将马上对你表示感激不尽,玛丽安有朝一日也一定会感激你的。请吧,快说给我听听。” “你会听到的,简单地说,去年十月,我离开巴顿的时候———不过这样说会让你摸不着头脑。我必须再往前说起。达什伍德小姐,你会发现我笨嘴拙舌的,简直不知道从何说起。我想有必要简短地叙说一下我自己,而且确实是很简短。在这个问题上,”说着深深叹了口气,“我没有什么值得罗嗦的。” 他停下,略思片刻,接着又叹口气,继续说了下去。 “你大概全然忘记了一次谈话。——(这本来也不可能给你留下什么印象)——那是一天晚上,我们在巴顿庄园进行的—次谈话——那天晚上有个舞会—一我提到我过去认识一位小姐,长得有些像你妹妹玛丽安。” “不错,”埃丽诺答道,“我没有忘记。”一听说她还记得,上校显得很高兴,便接着说道: “如果我在令人感伤的回忆中没有被捉摸不定的现象和偏见所蒙骗的话,她们两人在容貌和性情上都十分相似———一样的热情奔放,一样的想入非非、兴致勃勃。这位小姐是我的—个近亲,从小就失去了父母,我父亲就成了她的保护入。我俩几乎同年,从小青梅竹马。我不记得我还有不爱伊丽莎的时候,我们长大以后,我对她一往情深,不过从我目前孤苦无告和闷闷不乐的情况来看,也许你会认为我不可能有过这种感情。她对我的一片深情,我想就像你妹妹对威洛比一样炽烈。可是我们的爱情同样是不幸的,虽然原因不一样。她十七岁那年,我永远失去了她。她嫁人了——违心地嫁给了我哥哥。她有一大笔财产,而我的庄园却负债累累。这恐怕是我对她的舅父和保护人的行为所能作出的全部说明。我哥哥配不上她。他甚至也不爱她。我本来希望,她对我的爱会激励她度过任何困难,而在一段时间里也确实是这样。可到后来,她受到了无情的虐待,悲惨的处境动摇了她的决心,虽然她答应我不会——瞧,我真是乱说一气:我还从没告诉你这是怎么引起来的。我们准备再过几个小时就一起私奔到苏格兰,不料我表妹的女仆背信弃义,或是办事不牢,把我们出卖了。我被赶到一个远方的亲戚家里,她失去了自由,不许交际和娱乐,直到我父亲达到了他的目的为止。我过于相信她的刚正不阿,因而受到了严厉的打击——不过,她的婚姻假若幸福的话,我当时尽管很年轻,过几个月也就死心塌地了,至少现在不用为之悲伤。然而,情况并非如此。我哥哥对她没有感情,追求的是不正当的快乐,从一开始就待她不好。对于像布兰登夫人这样一个年轻、活泼、缺乏经验的女性来说,由此而造成的后果是极其自然的。起初,对于这种悲惨的处境她听天由命。她若是后来没有消除由于怀念我而产生的懊恼,事情倒也好办些。但是,说来难怪的是,她有那样的丈夫逗引她用情不专,又没有亲戚朋友开导她,遏制她(因为我父亲在他们婚后只活了几个月,而我又随我的团驻扎在东印度群岛),她堕落了。我若是呆在英国的话,也许——。不过我是想促成他们两人的幸福,才一走好几年的,并且特意和人换了防。她结婚给我带来的震惊,”上校声音颤抖地继续说道,“同我大约两年后听说她离了婚的感觉相比,实在是微不足道。正是这件事引起了我的满腹忧愁,直至现在,一想起我那时的痛苦——” 他再也叙说不下去了,只见他急忙立起身,在房里踯躅了几分钟。埃丽诺听着他的叙说,特别是看到他那样痛苦,感动得也说不出后来。上校见她如此关切,便走过来,抓住她的手紧紧握住,感激丁罢舛伪嗟娜兆庸チ私*,我回到英国。我刚—到,头一件事当然是寻找她。但是真叫人伤心,找来找去毫无结果。我查到第一个诱她下水的人,再也追查不下去了。我有充分理由担心,她离开他进一步陷入了堕落的深渊。她的法定津贴既不足以使她富有起来,也不够维持她的舒适生活。哥哥告诉我,几个月以前,她的津贴接受权被转让给另一个人。他设想——而且可以安然自得地设想,生活的奢侈以及由此引起的拮据,迫使她不得不转让财产,以应付某种当务之急。最后,我回到英国六个月之后,我终于找到了她。我以前有个仆人,后来遭到不幸,因为负债而被关进拘留所,我出于对他的关心,到拘留所看望他。在那儿,就在同一幢房子里,由于同样的原因,还关着我那不幸的表妹。她完全变了样——变得病弱不堪——被种种艰难困苦折磨垮了!面对着这个形容憔悴、神志萎靡的人儿,我简直不敢相信,我曾经心爱过的那个如花似玉、健美可爱的姑娘,居然落到如此悲惨的境地。我这么望着她,真是心如刀绞一—但是我没有权利细说给你听,伤害你的感情——我已经太使你伤心了。后来,她处在结核病的后期,这倒是——是的,在这种情况下,这对我倒是个莫大的安慰。生命对她来说,除了给点时间为死亡做好充分的准备之外,别无其他意义。而这点准备时间还是给了她的。我看见她被放置在舒适的房间里,受到妥善的护理。在她逝世前的一段时间,我每天都去看望她。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我守在她身旁。” 上校又停下来,想镇定一下。埃丽诺不由得发出一声哀叹,表示了对他朋友的不幸遭通的深切同情。 “我认为你妹妹和我那可怜的丢人现眼的表妹十分相似,”上校说,“我希望你妹妹不要生气。她们的命运不可能是一样的。我表妹天生的温柔性情,假若意志坚强一些,或者婚事如意一些,她就可能和你将来要看到的你妹妹的情况一模一样。但是,我说这些干什么?我似乎一直在无缘无故地惹你烦恼。嗨!达什伍德小姐——这样一个话题——已经有十四年没有提起了——一旦说起来还真有点危险呢!我还是冷静点——说得简洁点。她把她唯一的小孩托付于我。那是个女孩,是她同第一个非法男人生下的,当时只有三岁左右。她很爱这孩子,总是把她带在身边。这是对我难能可贵的莫大信任。假如条件许可的话,我将会很乐意严格履行我的职责,亲自抓抓她的教育。但是我没有妻室,没有家,因此我的小伊丽莎只好放在学校里。我一旦有空,就去学校看望她,我哥哥死后(那大约是五年前的事情,我因此而继承了家业),她就常来德拉福看我。我“天哪!”埃丽诺叫了起来,”能有这种事情!难道能是威洛比——” “关于小伊丽莎的最早消息,”上校继续说道,“我是从她去年十月写来的一封信里得知的。这封信从德拉福转来,我是恰好在大家准备去惠特韦尔游玩的那天早晨收到的。这就是我突然离开巴顿的原因。我知道,大家当时肯定觉得很奇怪,而且我相信还得罪了几个人。威洛比见我不礼貌地破坏了游览,只顾向我投来责难的目光,可是我认为他尽*真是可恶透顶!”埃丽诺大声嚷道。 “现在我已向你摆明了他的人格——挥霍无度,放荡不羁,而且比这更糟。你了解了这一切(而我已经了解了好多个星期啦),就请设想一下:我见到你妹妹依然那么迷恋他,还说要嫁给他,我心里该是什么滋味。请设想一下:我多么为你们担忧。我上星期到这里来,看到只你一个人,便决定问明事实真相,虽然等真的问明真相以后又怎么办,我心里一点没谱。我当时的行为一定会使你感到奇怪,不过现在你该明白啦。任凭你们大家如此上当受骗,眼看着你妹妹——可我能有什么办法?我的干预是不可能奏效的。有时我想,你妹妹也许能把他感化过来。然而事到如今,他竟干出了这么不光彩的事情,谁知道他对你妹妹安的是什么心?不过,不管他用心如何,你妹妹只要把自己的情况与伊丽莎的情况加以比较,考虑一下这位可怜少女的凄惨而绝望的处境,设想一下她还像她自己一样对威洛比一片痴情,而内心却要毕生忍受自责的痛苦,那么,你妹妹现在和将来都无疑会对自己的情况感到庆幸。确实,这种比较对她一定会有好处。她会感到,她自己的痛苦是微不足道的。这些痛苦不是起因于行为不端,因而不会招致耻辱。相反,每个朋友都会因此而更加亲近她。对她不幸遭遇的关切,对她刚强精神的敬佩,定会进一步增强对她的喜爱之情。不过,你可以自行决定如何把我告诉你的情况转告给她。这会产生什么效果,你应该知道得最清楚。不过,我若不是真心实意地认为这会对她有益,会减少她的悔恨,我决不会容忍自己搬出家里的不幸来烦扰你,滔滔不绝的好像是为了抬高自己、贬低别人似的。” 听了这一席话,埃丽诺感激不尽,恳切地向他道谢,而且向他保证:她若是把过往之事告诉玛丽安,对她一定会大有裨益。 “别的事情都好说,”埃丽诺说道,“最让我痛心的是,玛丽安一直在设法为威洛比开脱罪责,因为这样做比确信他卑鄙无耻还使她感到烦恼。她一开头是会非常痛苦的,不过我相信她很快就会平静下来。你,”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接着说,“自从在巴顿离开威洛比以后,有没有再见到他?” “见过,”上校严肃地答道,“见过一次。一场决斗是不可避免的。” 埃丽诺被他那副神态吓了一跳,她焦灼不安地望着他,一面说道: “什么!你是找他——” “我不会以别的方式见他。伊丽莎虽说极其勉强,但还是向我坦白了她的情人的姓名。威洛比在我回城之后不到两周也回到城里,这时我就约他相见,他为自己的行为自卫,我来惩罚他。我们谁也没有受伤,因此这次决斗从未宣扬出去。” 真想得出,这也犯得着,埃丽诺不禁发出了一声叹息,但是,对于一位具有大丈夫气概的军人,她不敢贸然指责。 布兰登上校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道:“她们母女俩的悲惨命运何其相似:我没有很好地尽到我的责任!” “伊丽莎还在城里吗?” “不在。我见到她时,她快要分娩了。产期刚满,我就连她带孩于一起送到了乡下,她现在还呆在那儿。” 过了一阵,上校想起自己可能将埃丽诺和她妹妹分离得太久了,便终止了这次访问。当他离开时,埃丽诺再次对他表示感谢,并且对他充满了同情和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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