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卷 第十章 李枣儿 姚雪垠

日期:2019-10-05编辑作者:小说专栏

第十章 第十章 陕西巡抚孙传庭在潼关南原预设了三道埋伏来截击李自成。第一道埋伏被农民军冲杀得纷纷溃逃,只起了消耗农民军有生力量的作用,但是这种结果,对作战有经验的孙传庭是早就料到的。他认为,如今李自成是在他布好的口袋里边寻找生路,以必死决心向前冲,头一道埋伏的地形又不够险要,自然难以将李自成包围歼灭。作战的规律总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相信经过上午的一场大战,又加上继续行军,李自成的士气已经是“再而衰”了,所以他把更大的兵力摆在这第二道埋伏上,并亲自督战。至于第三道埋伏,他只配备了少数兵力,准备截击溃散的农民军。 他虽是文进士出身,但是由于他生在尚武好斗的雁门关外,自幼习武,性喜谈兵,加上几年统兵打仗,举止言谈都不带那个时代的文人习气,今天,这位四十六岁的巡抚身披铁甲,头戴铜盔,立马高冈观望。他的四方脸孔冷如铁块,带着自信、傲慢和威严难犯的神气,使左右不敢正视。望着李自成的前队和中军在经过长期行军和上午的大战后仍然部伍整齐,他情不自禁地在心中赞叹: “闯贼果然不凡!” 眼看着闯王的前队走进埋伏,他的心又兴奋又紧张,同时从紧闭的嘴角流露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他几乎是屏息地望着面前不远的农民军,轻轻说:“刀来!”一个随从立刻把一柄大刀捧给他,他手横大刀,回头对一群将领说: “数载经营,成功就在今天。你们必须生擒逆闯,上报朝廷,不可使一贼漏网!” 他的话刚完,只听一声炮响,几处伏兵齐起。孙传庭大吼一声,横刀跃马,冲下冈去,同时总兵马科按照预定计划,率领一支精兵直取闯王老营,企图将农民军截为两段。于是一场众寡悬殊的、两年来未曾有过的大混战开始了。 曹变蛟听见北边的杀声暴起,立刻督催诸军加速前进。左光先在右,贺人龙在左。骑兵在前,步兵随后。鼓声动地,喊杀连天。大小旗帜满山遍野,在惨淡的夕阳下随风招展。转眼之间,他们追上了李过和田见秀率领的断后部队,厮杀起来。 李自成派出贺金龙带一百骑兵去抢占左边的小山寨安顿老营之后,就带着高一功、李双喜、张鼐和中军营的全部将士投入战斗。他首先以不可抗拒的攻势向马科冲去,转眼之间把敌人的步兵冲得七零八落,跟着把马科的骑兵也冲得立脚不住,纷纷后退,使敌人企图截断老营,把农民军分别包围的计划成了泡影。马科斩了一个小校,仍不能制止住溃退形势,便只好拨马而逃。闯王追杀一阵,回头来增援前队。 刘宗敏在混战中看见了孙传庭的大纛,就撇下了面前的敌人,直向孙传庭冲去。但是离孙传庭还有一箭之地,他和他的几百名骑兵被孙传庭的标营层层地包围起来。孙传庭熟知刘宗敏在农民军中是一名犷悍善战的首领,他的地位仅次于闯王,便下令一定要捉住活的,以便献俘阙下。官兵的气焰正盛,得到这个命令,个个奋勇上前,大声叫着:“活捉刘宗敏!活捉刘宗敏!”听着这种叫声,刘宗敏越发恼火,战斗得越发勇猛,像一只狂怒的狮子,一面挥动双刀乱砍,一面大声吼叫。有一个敌将刚到他的面前,猛然听见他大吼一声,马匹惊得一跳,还没有来得及招架,就被刘宗敏劈倒马下。宗敏的双手和袖子上染满鲜血,马蹄也早已被死伤者的鲜血溅污。但是孙传庭的人马众多,而且是训练有素。他杀到东边,东边的敌人纷纷后退,但阵容毫不混乱,使他没法冲破,同时西边的敌人像潮水似的涌来。当他回马去砍杀西边的敌人时,东边的敌人又杀了回来。他的身上负了几处轻伤,手下的兵将只剩下两百多人,其中一部分也负了伤。 黄昏的灰色烟流混合着马蹄践起的黄色尘埃笼罩着丘陵起伏的高原。刘宗敏相信在大黑以后就有突围的办法,一面战斗一面鼓励着身边的同伴。有一段时间,战斗得那么紧张,竟然听不见有谁呐喊,只听见武器碰武器的铿锵声,受伤者的低而短促的呼叫声,杂乱奔跑的马蹄声和脚步声。正在这时,刘宗敏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叫他投降,他抬头一望,透过浓重的暮霭,发现叛徒大天王立马在前面十几丈远的小土丘上,望着他大声呼喊。刘宗敏大吼一声,胡须直竖起来,眼瞪得差不多眼眶迸裂,而他的菊花青战马同时纵身腾跃,冲向前去。围在前边的官兵猛一惊骇,人马纷纷向两旁闪开。当他到了土丘跟前时,大大王并不同他交锋,已经逃走。他驰上土丘,没有找到大天王。官兵又像潮水似的把土丘层层地包围起来,但是官兵对刘宗敏和他的手下人都已经有点畏怯,不敢再猛烈进攻,刘宗敏也让自己的人马略作休息,等机会杀出重围。这一片战场,突然在紧张中沉寂下来。 偏将马世耀和李友紧随在宗敏左右,三匹高大的战马井排而立。这两个勇猛的小伙子也都负了轻伤,但是他们正像俗话说的,已经“杀起了性子”,对这种沉寂的局面反而感到不耐,看出来官兵的劲头儿已经衰了,马世耀望着宗敏的脸孔,小声咕哝说: “冲出去吧?” 刘宗敏没有做声,好像没听到他的说话。李友向宗敏的脸上瞟了一眼,随即同马世耀交换了一个眼色,接着向宗敏小声请求说: “冲吧,我在前边!” 刘宗敏仍然没有做声。对于包围他的官兵方面的情况,他比手下的将校们看得更清,尽管他是被差不多七倍的敌人包围着,但是他觉得如今敌人已经对他没有多大办法了,凭着从几个地方传过来的喊杀声音,他判断出闯王和刘芳亮等几支人马都在继续同官兵混战,杀得很起劲,因此他觉得他以二百多人把孙传庭的一千多精兵吸引在这个地方对闯王很有好处。他相信等天黑后杀出重围并不困难,除非孙传庭再增加新的人马。在这片刻里他也曾经向最坏的结局想过。他想,即使万一孙传庭增加了生力军,使他同二百多亲兵爱将杀不出去,也没有什么,最要紧的是能够使闯王突围出去,保住“闯”字大旗不倒。这样想着,他要拖住这一支陕西抚标①的打算更加坚定。 ①抚标--由巡抚直接统带的军队,即“巡抚标营”的简称。 这时,许多地方都在进行着惨烈战斗,喊杀声震天动地。刘宗敏向周围四处-望,望不见孙传庭的大纛,心中间道:“莫非他去围攻闯王么?”他忽然改变主意,向左右看了眼,将右手中的宝刀一挥,说: “随我来!” 孙传庭本来打算先将刘宗敏的一股人马歼灭,亲自督战,悬出赏格,围攻很久,竟难如愿。正在这时,他看见李自成已经杀败了马科和几员大将,在战场上纵横驰骋,所向无敌。于是他留下一部分人马继续围攻刘宗敏,亲率手下一部分精锐将士和洪承畴派来的两千名生力军去包围闯王。 从混战发生以后,农民军虽然战斗得十分勇猛,以一当十,但由于人马过少,地形不利,加上人饥马乏,损伤十分严重,很快地被分割成许多部分,各自迎敌,不能相顾。李自成起初还能够掌握主动,寻找对象,分别杀退敌人。到了后来,这种主动权渐渐失去,东冲西闯,只是要救出被官军包围的人马,设法把部队向东边的小山头上转移,但是空前困难的局面并没有动摇他突围的信心,当孙传庭亲自横刀跃马督率三千多名精兵杀到闯王附近时,闯王的身边只剩下不到五百名骑兵。他正在掩护别的部队往小山上撤退,还有一些部队分别与官军苦战,摆脱不开。闯王手下的将士看见这种情形,大多数面现惊慌之色。有很多人只怕被大敌包围之后闯王一旦有失,全军就没有救了。李自成看出大家的心情,并且看见两个亲将同张鼐都焦急地向他的脸上望,好像是在问:“是退呢还是冲杀过去?” 一眼就可以看出,孙传庭直接率领的标营人马确实训练有素。在这一片比较开阔的平地上,孙传庭的人马采取半包围的形势稳步前进,两三百骑兵配置在两翼,步兵走在中间,孙传庭和几十名亲兵亲将骑着披有铁甲的蒙古战马走在步兵前边。旌旗飘扬,战鼓动地,枪刀剑戟在夕阳的余辉中闪着寒光,李自成匆匆地对两个亲兵吩咐了几句话,他们飞马离开队伍,躲避着官军的拦截,向不同的方向驰云。 “闯王,怎么办?”小将张鼐大声间,脸皮绷得很紧,等待着闯王下令。 李自成没有做声,等待着敌人前进。在他同孙传庭之间有一条大路。在北方的黄土原野上常看见这样的大路:一年年被牛车轧,又被雨水冲刷,像一条干涸的沟,上边有七八尺宽,有的地方有一丈多宽。北方人把这样的路叫做大路沟。李自成知道这条大路沟对自己很有用处,但是它离自己的人马太近,不利于向前进攻。于是他叫将士们持弓引弓,分两批缓缓地后退二十几丈远,凭借一座土丘列成阵势,孙传庭一攻到离大路几丈远处,看见农民军引弓待发,就把人马停住。他相信只要他的人马越过大路,李自成的盔甲不全的四五百骑兵决不是他的对手。但是他想着困兽犹斗,何况李自成又是个十分骁勇善战的人。为着希望不战而消灭自成,好使他的抚标不受损失,前去北京勤王,于是他对带在身边的大天王说: “你同闯贼是表兄弟,从前你们之间的感情很不错,如今闯贼已成釜底游鱼,亡在顷刻。你到阵前去向他晓谕:只要他赶快投降,本抚院可以上奏朝廷,赦他一死。去!” 大天王虽然明知道李自成一定不降,但不敢说出口来,毕恭毕敬地接受命令,勒马奔至大路边上,他知道自成的箭法如神,吓得他脸色灰白,心头乱跳,但他既要故作镇静给孙传庭看,又要竭力使李自成看出来他心怀坦然,所以没到大路边就脱掉头盔,向自成遥遥招手。 “自成表弟!自成表弟!”他大声喊叫。因为双方的鼓声暂时停止,所以人们听出来他的声音中带有掩饰不住的惶恐。 “这不是大天王小子么?”有人在闯王的身边小声问。“闯王,我给他一箭吧?” 闯王回答说:“等一等,听他有什么话说。” 老兵王长顺咕哝说:“他这个淹死鬼,准是想勾别人下水。有话,让他娘的去酆都城说吧,咱不听!” 但闯王不下令,谁也不敢射出一箭。大天王又大声说: “表弟,请你往前走一走,我同你说几句话!” 自成把镜子轻轻一磕,乌龙驹向前走了四五丈远。他不让别人跟随,只有张鼐和亲兵头目李强手持弓箭跟在背后。 “你有什么话要同我说?”自成大声间。 “自成!咱们是表兄弟,又是郎舅之亲,还都是高闯王提拔的爱将,好多年同患难,有恩无怨,如今我因你兵败至此,眼看着要全军覆没,特意来向你进言。老弟,你听听愚兄的忠言吧!” “你是想劝降么?” “是的!我是实心实意地为你着想,请你务必听从我的话……” “我明白。你不用说了。要让我投降,请你们孙巡抚亲自说话。” “好,好。我请抚台大人来说话。” 大大王回去一说,孙传庭认为大概李自成有意投降,便在一一大群亲兵亲将的护卫下来到路边,把大刀横在马鞍上,他傲慢地向李自成看了一眼,大声问道: “李自成,你愿意投降么?” “孙巡抚,历年打仗,人民死亡流离,白骨如山,我心中十分不忍。近来鞑子入塞,包围北京,深入畿辅。我李自成听到这消息不由得怒发冲冠,恨不能率领手下将士与清兵决一死战,为国家吐一口气。听说皇上有诏,要你与洪总督率师勤王,倘蒙抚台大人不弃,我李自成愿随同东征。但请抚台大人许我四件……” “哪四件?” “第一件,官军让开一条路,使自成暂到灵宝或阌乡,整顿人马,召集旧部,先作东征准备。第二件,朝廷发给粮草饷械,不得歧视。第三件,自成所部人马听调不听编,更不得设计消灭。第四件……” 孙传庭勃然大怒,说:“尽是狗屁!外御夷狄,朝廷自有安排,何用尔流贼说话!本抚院体上天好生之德,赐尔等自新之路。倘仍执迷,死在顷刻!你还不赶快投降,更待何时?” 李自成冷笑一声,不再答话,勒转马头便走。孙传庭很担心闯王会从他的手中逃掉,赶快对麾下将士大叫说: “有擒斩闯贼的赏银万两,官升三级!赶快追杀,不要使一贼漏网!” 顿时,战鼓与杀声并起,孙传庭的骑兵和步兵纷纷地抢越大路。大路有的地方只有二三尺深,有的地方四五尺深,甚至一人多深;有的地方坡度很抹①,有的地方很陡。当官军越过一半时,人马纷乱,前后拥挤,只有没有过来的还大体保持着严整阵容。孙传庭已经过来,顾不得整好队伍,麾军向前,要捉闯王。闯王正等待这个难得的战机。只见他把花马剑挥了一下,农民军方面的战鼓突然响起来,同时向官军射出了一排箭,一声“冲啊”!四五百骑兵随着他向前冲去。马蹄腾踏,刀剑乱闪,大路这边霎时间成了一片恐怖世界。孙传庭在开始时也惊慌失措,尤其是当闯王冲到他的面前,把他同少数亲兵亲将围在核心猛攻时,曾经从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大臣临难不苟生”,准备自刎的念头。由于他的左右将士拼死抵抗,后边的人马又蜂拥越过大路来救援前队,孙传庭很快地在大路边站稳了一片阵地,杀退了闯王的进攻。闯王因自己的人马很少,不愿意同孙传庭死拼,转回头进攻那些立脚未稳的部队。这样虽然可以杀伤较多的官兵,但也给孙传庭一个机会去组织力量进行反扑。不到一顿饭工夫,马科率领一支人马也赶到了。孙传庭依靠他的人数众多,夺得了战场上的主动地位,把李自成的人马包围起来。 ①抹--陡的反义词。北方土话。 混战是空前惨烈的,李自成尽管人马很少,总希望在这一战中杀败孙传庭,以便今夜突围,所以他利用骑兵的行动迅速,忽分忽合,有时向孙传庭的步兵猛冲,有时突然直取孙传庭中军,有一次已经夺得了孙传庭的大纛,又一转眼被官军夺了回去。在混战中,他的“闯”字旗也一度被马科手下的一员小将夺去。农民军拼命去抢,双方在大旗周围死伤累累,总夺不回。农民军不见了“闯”字大旗,顿时军心动摇,而官军欢声雷动,认为自己已经胜利,到处呼喊:“快投降!快投降!”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自成带着张鼐等十几个人像闪电般地冲来,官军挡者披靡,“闯”字大旗又回到农民军的手中。农民军重新看见高举的“闯”字大旗,爆发出一片雄壮的欢呼和喊杀声,震慑敌胆。刹那问,闯王和他的十几名亲兵亲将冲到马科面前,马科见他来势凶猛,拨马便走。只听张鼐骂了句“去你妈的!”马科的掌旗官登时被他的宝剑劈死落马,他正伸手去抓马科的大旗,被一群官兵拼死抢走了。 由于双方的人数悬殊,情形对闯王愈来愈不利了。他正在心中焦急,不知他派出的两名骑兵是否找到了刘宗敏和袁宗第,忽然看见官军背后西北角的阵容大乱,四散逃跑。他立刻带着人马向西北角冲去,随即看见一支人马杀到,刘宗敏一马当先,一双大刀在黄昏的烟蔼与飞尘中闪着白光,所向无敌。李自成与刘宗敏会合之后,正准备向南杀去,将人马拉到小山头上,忽见东南角的官军也被杀开一个缺口。大约有三百左右骑兵,为首的是袁宗第,手执铁鞭挥舞,官军纷纷让开一条血路。等他奔到李自成的面前时,自成忙间: “老营怎样了?” “刚才有一支官兵包围了老营,混战一场,给一功救出来,送到那座小山上啦。孩儿兵和亲兵们损失不少,他妈的!” “后队呢?” “也来了一场混战,双方的人马都损失不少,如今曹变蛟们不再进攻了。” “咱们的战将中有谁伤亡?” “我不清楚,只听说摇旗挂彩了。” 自成一惊,赶快问:“伤重么?” “不清楚。” 自成看看孙传庭和马科又督率官军包围上来,立刻把骑兵整顿好,向东南且战且退,孙传庭追赶一阵,因暮霭已经很重,加之步兵疲乏,随即鸣锣收兵。李自成见官军不追,便带领着人马向小山头缓缓退去。 经过上午和黄昏前的两次大战,农民军只剩下两千多人,其中有三分之一都带了轻伤或重伤,有许多人挂了几处彩,如今退守在山寨里和小山脚下。这座山寨没有人烟,除掉一座很小的山神庙以外没一间房屋,也找不到一眼井。大概在几十年或百年以前,这里曾经住过人家,经过大乱,居民死的死,逃的逃,寨里变成了瓦砾堆,连井也填死了。很显然,孙传庭看见这是一个绝地,所以不派官兵驻守,故意让给农民军前来占领。缺水给大家带来了很大痛苦。特别是受伤的人们更需要水喝,喉咙里像冒火一样难受。 面对着缺水情形,李自成心情烦恼,想不出好的办法。他自己也很渴,喉咙冒火,而且浑身困乏,但是他不休息,在战士们中间走着,给大家鼓励和安慰。当战士们望见他时,想着闯王同大家一样忍受着干渴,而他比大家辛苦得多,便都用感动的目光望着他,精神振作起来,不再咒骂。那些受伤较重的弟兄,看见他走到身边,或听到他的说话声音,连呻吟也没有了。弟兄们常常凑到一起,关心地互相打听着将领们和熟人们的伤亡情形。当人们知道闯王连轻伤也没受,不但顿时放下心来,而且觉得全军还有希望,决不会完。人们在私下说: “咱们闯王当然不会挂彩。人家是大命人,犯星象!” 但是当闯王走过以后,隔了一阵,人们的心情又焦躁不安起来,咒骂和呻吟之声又起了。 在月光下,李自成看见一个高大的人影,背插宝剑,腰挂药囊,手拄枪杆,一瘸一瘸地在荒草和瓦石堆中走着,向一个呻吟最厉害的伤员走去。自成叫往他,小声问: “老尚,挂彩的这么多,你没有办法么?” “药完了,有什么办法?” 闯王失望地咂一下嘴唇,望着医生默不做声。医生摇摇头,避开了闯王的眼睛。他从没有看见过自成用这种含着痛苦的眼神盯着他。几个月来,不停地行军,不断地打仗,药品大量消耗,而买到的机会不多。往往买药的人刚派出去,部队又开走了,使买药的人追赶不上。有时,买药的人被官兵或乡勇捉去,人钱两失。看着这些挂彩的弟兄们没药医治,不要说自成的心中难受,医生何尝不心里疼痛?他向前走近一步,叹口气说: “好药只剩下一点儿,不能不留下来以备急用。有些受伤的将校,有些特别伤重的,我自然要给他们上一点贵重药的。” 李自成的脸上没有笑意,点了点头。 “你腿上挂的彩怎么样?”他问。“骑马碍事么?” “这一点轻伤算得什么!几年来受这样的轻伤也不是一遭两遭,还能够挡住我骑马打仗?” 自成叹息说:“你也该歇歇了。” “闯王,如今挂彩的人太多,医生少啊。杜家寨留了一个,刚才又受伤一个,徒弟们只剩一个人啦,怎么能忙得过来?再说,有些伤重的,我不亲自动手也不行哪!可惜我教出来那个好徒弟……” 他提起来半月前牺牲的那一位得意门生,心中猛一酸,下边的话就和着热泪咽下去了。正在这当儿,一位青年将领匆匆走来,顾不得先向闯王招呼,望着医生说: “老神仙,请你快去。我那里有一个小头目刚从战场上找到抬回来,快断气啦。” “伤很厉害?”尚炯问。 “肚子上戳了一刀,肠子流出来啦。” “唉,又是一个肠子流出来!走吧,只要他没有断气就有办法。” 李闯王想问一问这个受伤弟兄的姓名,但怕耽搁时间,没有张口。他正在目送着医生的背影,忽然一个小头目来到他的身边,双手捧着一件东西,说: “闯王,快喝水。” “水?!……从哪儿弄来的水?”闯王两眼发光,惊喜地注视着小头目捧的东西。 “离这里二里远有一条水沟。我带着两个弟兄去偷水,刚偷偷摸摸地到了沟边,就给官军的巡逻瞧见了。可是我们总算喝了水,还带回来一猪尿泡!”小头目得意地笑着,把水举得更高,说:“闯王,你快喝吧,快喝吧。” 李自成正渴得十分难过,双手接过来盛水的家伙,一股冰凉的感觉登时从手心透入心脾,说不出的爽快。他又打量一眼装得满满的猪尿泡,觉得这些水简直不够他一个人解渴。他对小头目称赞说: “好,你们真行!” 他打开捆猪尿泡口子的细麻绳,贪馋地喝了一口,在干得发疼的口腔中漱了漱,然后咽下去,一股凉爽的感觉从腹中散满全身。因为猪尿泡是士兵们平日装烧酒的东西,所以水中还带有一点儿酒气。李自成重新把嘴唇对着猪尿泡口子,正打算像“长鲸吸百川”似的痛痛快快把水喝下肚去,忽然几处伤号的呻吟声,将士们因干渴而发出的叹息声,隐约地传了过来,他的心中一动,想了一下,只再喝一小口润润嘴唇,便把猪尿泡的口子捆扎起来,原物递给小头目,吩咐说: “快拿去吧,让那些渴得特别厉害的弟兄们都喝一口。” “闯王,你……” “拿走吧。我肚子有点疼,不敢多喝。” 小头目还要说话,但闯王挥手使他快去,转身走了。 一天来惊涛骇浪的战斗生活,使高夫人的脸孔比往日瘦了许多。当老营被敌人包围,发生混战的时候,她表现得稀有的勇敢和沉着。多亏她上午把各家眷属的亲兵组织成老营护卫队,在这次战斗中发挥了很大作用。当指挥老营护卫队的高长胜阵亡之后,她立刻叫医生尚炯接替了他的地位。尚炯指挥的护卫队,罗虎指挥的孩儿兵,还有一部分伤员、文职人员、年轻妇女,都以高桂英为总的首脑,根据她指示进退,保护着老营的辎重和眷属。当局势十分危险的时候,她总是用镇定的口气对周围的人们说:“不要慌,不要害怕。我们的救兵马上会到,我们会把他们杀败的。”她的这些话和她脸上的坚定神色,给周围的人们增添了无限力量。有一次她的亲兵们想保护她母女俩杀出重围,她坚决不同意。“胡说!”她严厉地责备说。“我们怎么能撇下老营不管了?今天不是大家齐心齐力杀败官兵,就是一起死在这儿!”尽管在混战中老营不免受到了惨重损失,但到底支持到救兵赶来,杀退了敌人。如果她那时听了几个亲兵的话稍有动摇,老营就要瓦解了。 自从把老营撤到这座很小的荒山头上,高夫人几乎没有坐下休息,就带着两个女亲兵去帮助医生们替将士裹伤。在裹伤中间,她从慧梅的手里接到一块烤得半生不熟的马肉充饥。后来她听说这山上树林中有一座残破的山神庙,就留下两个女亲兵继续替将士裹伤,她自己怀着一颗虔敬和沉重的心,去山神庙烧香祷告。从庙前回来,又去看孩儿兵们。 经过黄昏的这场大混战,孩儿兵牺牲很大,只剩下几十个人。现在他们靠着寨墙的一角,围着三个火堆坐着,在火上烤马肉。地上铺着干枯的荒草和树叶。那些过分疲倦的和受伤的孩子们都躺在地上,其中有的已经睡熟。看见高夫人来到,孩子们都要站起来,被她用手势阻住了。看见孩子们牺牲惨重,她的心中十分难过,往肚里咽着热泪。同孩子们说了几句话,她看见那个生得眉清目秀、聪明伶俐的王四眼睛红红的,似乎刚才哭过。她走近他的身边,拍拍他的头顶,问: “小四儿,你刚才哭了?为什么哭了?” 小四儿因为有几个同他最好的孩子阵亡,刚才忍不住哭了一阵,如今经高夫人一问,感到不好意思,赶快藏起自己的眼睛,喃喃地掩饰说: “我没哭。是烟熏的。” 罗虎怕王四会又忍不住哭起来,赶快插嘴说:“夫人,你知道么?要不是小四儿去的快,来亨就完事了。” 高桂英点头说:“可真是,多亏小四儿救了来亨。这孩子真行,真行。” 孩儿兵在黄昏前保护老营的勇猛作战情形,现在还激动着高夫人的心。在混战开始后,不仅像罗虎们这班较大一点儿的孩子们拼命冲杀,不稍后退,连小来亨也表现得非常不凡,可以看出来他长大后准定是一员了不起的虎将。在紧急时候,小来亨完全脱离了她和黄氏的管束,混在孩儿兵中同官兵战斗。那时惨烈战斗就在她的面前和左右儿丈远的地方进行,所以她看得十分清楚。当李来亨第一次用自己的剑劈在一个步兵的头上,眼看着敌人在他的马前摇晃着倒了下去,他始而惊骇,继而感到新奇和兴奋,对别的孩子们大声叫着:“我砍倒了一个!我砍倒了一个!”他的胆子越杀越壮,常常独自冲人敌人的步兵群里,砍杀几下,迅速地拨马而回。最后一次,当他正在呐喊着向敌人冲杀时,一支箭嗖地射中他的肩上,他突然栽下马去。看见一个骑马的官兵正要俯下身再用枪刺来亨,高夫人的心中猛一凉,想着完了,不料恰好王四赶到,从背后砍死了这个敌人。几乎同时,另一个孩儿兵也赶到跟前,把来亨从地上救了起来。可惜这个帮助王四救了来亨的孩子在混战中陷入敌人包围,英勇阵亡。 “来亨的伤不要紧吧?”王四望着高夫人问。 “不要紧。再过十天八大,又可以跟你们一起玩耍,一起打仗了。” 高夫人离开孩儿兵去找闯王,在老营的树林外碰到一起。她悄声问他: “你打算怎么办?” “正要同捷轩他们商量。” “你不要耽搁时候,今晚杀不出去可不行啊!” “打算在三更以后突围。” “也好。人马太困乏了,就三更以后动身吧。”停一停,她又问:“你打算从哪条路上突围?” 闯王一向很尊重桂英,就问:“你看?” “我看,不如来个回马枪,从南边杀开一条血路冲出去。” 闯王点点头,他向桂英的脸上打量一眼,在月光下他看出来她精神疲惫,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不禁小声说: “你也该歇歇了。” 她摇摇头,痛苦地叹息说:“没有药,没有水,挂彩的将士们都在……”她哽咽一下,没有把“痛苦呼唤”四个字说出来,接着说:“你叫我怎么能不管啊!” 闯王没再说什么。他们互相望一望,各自走了。但走了几步,闯王忽然转回头来问: “那位背锅老头还跟着老营吧?” “他又受了一点轻伤。想不到他还能打仗,用栎木闷棍打倒了几个官兵。……你是想突围时还叫他带条子么?” “总得有几个条子熟的人才行。” “唉,事不宜迟啊!” 闯王嗯了一声,向老营驻扎的林中去了。

第五十三章 第五十三章 出了宋门,就是一个岔路,一条向禹王台方向去,一条直往东去。直往东去的这条路要越过大堤,那里是往商丘去的官马大道。凡是出城的妇女,从曹门出去的,要在曹门大堤缺口处聚齐。从宋门出去的,或者到宋门大堤缺口处聚齐,或者到禹王台、繁塔寺聚齐。香兰第一次走出宋门关,不知道往什么地方去,看见往正东大堤的缺口处较近,堤上插着几面小旗,堤下有许多帐篷和席棚,她便拉着小宝,随众人往那里走去。 曹门和宋门的大堤口,还有禹王台和繁塔寺,都是收容出城的老弱妇女的地方。西城外的收容地是孤魂坛。北门外大堤口也有收容地方,但是从北门出城的老弱妇女较少。老弱妇女们到了收容地方,可以先在帐篷和席棚中休息一会儿,等领得了赈济再走。从这里到禹王台和繁塔寺一带的安置出城灾民事都归田见秀掌管。李岩如今当了田见秀的副手。 每一个收容妇女的地方都安置了许多大锅,煮有稀饭。为着防备官军乘机出城袭扰,每个地方又部署了一二千步。骑兵,监视城中动静。这时田见秀刚刚视察了曹门外收容老弱妇女的地方,又到了宋门外。他看见许多老弱妇女已经来到,便一再嘱咐兵丁们要妥善安置这些饿伤了的老弱妇女。在宋门大堤外负责的是两员偏将,一个是白旺,一个是李俊。田见秀对他们嘱咐说: “一定要让老弱妇女们好生休息,能够今天就去投亲靠友的今天就去,不能今天走的就在帐中暂住一晚,明天再走。这些妇女饿了多时,身体无力,倘若晚上到不了亲戚家,露宿旷野,十分不妥。” 说毕,他又看了看路旁的大木牌,那上面写着闯王的禁令:“不许欺压难民,侮辱妇女,倘有违反,定斩不饶。”他转过身来对李俊说: “子杰,这上边的四句话,你要反复向弟兄们讲明,让大家牢记在心。我们为救城中生灵,作此义举,倘若有一点差错,我们如何对得起这些妇女?又如何对得起城中百姓?” 李俊唯唯遵令。他知道,李岩原来也有此救活开封城中老弱妇女的主意,但没有贸然向闯王提出。直到打败刘泽清之后,才由田见秀向闯王竭力建议。为此一事,李俊对于田见秀更加钦佩。 田见秀又对白旺嘱咐:“子杰照料出城妇女,安排她们投亲靠友。你要随时看着城内有没有官军出来,倘若出来,你立刻带兵将他们赶尽杀绝,不许他们骚扰。”叮嘱以后,他重新上马,向禹王台方向奔去。 当田见秀走后不久,有一个青年小校,骑着一匹骏马,后边跟着四个骑兵,从北门驰向曹门,在曹门大堤稍作停留,又来到宋门。李俊认识他,是在汝宁投军的王从周。他很喜欢这个小伙子,就把他叫住,问他来此有何事情。 王从周说:“我在找我的一家亲戚。她们在开封城内住,要是出城,离宋门比较近,出曹门也可以。我想她们会乘今天这个机会出城来的,来找找试试。唉,恐怕不容易找到!” “你的什么亲戚住在开封?住在哪条街上?” “是一家表亲,”王从周不好意思说明是他的未婚妻的家庭,“只知道住在鼓楼街北边不远的地方,靠近南土街西边,可是街道名称我已经记不清了。” “她们家姓什么?男人叫什么名字?” “她们家姓张,男人是一个秀才,名叫成仁。” “她家的妇女你可认识?” “我同这个表嫂倒是见过一面,可是那时我还小,如今也记不清了。” “你在这一大堆妇女中间看一看,倘若有仿佛见过面的,你不妨问一问。” 王从周在出城妇女中走了一圈,并没有见到似乎相识的人。他想找以前出城采青时见过的霍婆子,也没有看到。李俊倒很细心,见王从周找不到,就高声向妇女们询问: “有没有张秀才家的妇女?请出来!” 问了几遍,没有人答应。李俊对王从周说:“你看,好像没有来到这里。莫非往禹王台和繁塔寺那边去了?你到那边先去看看,待一会儿再来这里吧。” 王从周和四个弟兄飞身上马,向禹王台、繁塔寺奔去。 这里香兰刚刚走到这里,王从周寻找她们的事,她一点不知。她远远地好像听见有人问:“有没有张秀才家的人?”但是听不清楚,何况她第一次单独出门,遇事小心谨慎,十分胆怯,不敢多言多语,更根本没料到会有人寻她,怎敢随便打听?当王从周骑马奔走时,她也看到了,断没有想到这竟是自家的亲戚。她只是一个劲儿在心中感叹:而今母子两人,孤苦伶什,虽说要去投奔亲戚,可是路途很远,谁知能不能走到?可惜近处竟没有一个熟人!这么一路想着,她不禁又涌出了伤心热泪。 她到了扎着许多帐篷和席棚的地方,出城的妇女都在这里坐地休息。有些人因为过于饥饿衰弱或有病,坐下去后就倒在地上。小宝早就走不动了,不住啼哭。她牵着小宝,走进一个帐篷,在妇女们中间坐了下去。 附近砌起二十几座土坯灶,上坐大锅,有的锅内已经煮好了粥,有的正在煮。灶下,火光熊熊。灶上,烟雾腾腾。小宝正在对新地方感到惊奇,忽然看见了粥,闻见香气,不顾害怕,向母亲哭着说:“我饿呀!我饿呀!”声音是那样凄惨,不仅香兰听了心如刀割,连义军将士听了也觉得非常难过。一个兄弟见小孩饿得可怜,不等香兰自己去领粥,他便盛了两碗,端来递给香兰和小宝。小宝伸出两只小手,可怜胳膊细得像两根柴棒一样。这个义军兄弟迟疑了一下,怕孩子端不动这一碗粥。香兰也看出孩子端不动,赶紧一只手接了一碗。她把自己的一碗先放在地上,将小宝揽在怀里,端着碗让他喝粥。小宝多少日子没有见过这样又稠又香的粥了,自己抓着筷子,赶快往嘴里扒。香兰一看这样不行:孩子饿得太久,喉咙饿细了,肠子饿细了,吃得急了,会噎住,会呛住;吃得饱了会撑坏肠子,甚至撑死。她只得夺过小宝的筷子,自己喂他吃,一面喂一面小声说道: “小宝,莫太急,莫太急,小口吃,小口吃。” 她自己也饿得头昏,肠子里头咕噜噜连声响,可是她不能自己先吃。她一面喂小宝一面想起招弟,想起自己的丈夫和婆母,还有妹妹德秀,他们都仍在城内挨饿。这么想着眼泪簌簌地滚落下来。有几颗眼泪落在碗中,她不愿小宝吃下眼泪,就接过小宝的碗来喝了两口。施粥的碗都是大碗。香兰看小宝吃得差不多了,怕他撑得太厉害,就把剩下的半碗夺过来,哄着他不要再吃了,留下半碗,待会儿再吃。小宝很听话,加上实在疲倦得很,安静地躺在妈妈的腿上,转眼间便呼呼人睡。 香兰这才自己端起碗来喝粥,一面看着小宝的睡相,心里感到可怜。可怜的是孩子太苦。为什么要打仗?为什么要守开封?把孩子饿成这样!可是,孩子毕竟逃出了开封,如今倒是睡得踏踏实实的。她正在这么想着,忽听小宝在梦中叫道: “奶奶,奶奶,快来吃粥!爹,快来吃粥!” 香兰听了这话,心如刀割,不觉哽咽起来。对自己说:“在这儿举目无亲,母子俩如何能逃到兰阳?”想着,想着,觉得前头路一团漆黑。 吃过粥以后,各人领取三升粗粮。香兰因为还带着一个孩子,就领了六升粗粮。发放粮食以后,李俊吩咐妇女们赶快各自投奔亲戚,不要在此久留,以免时间晚了,到不了亲戚家,耽误在中途。同时也说明,如果近处没有亲戚,今天可以住在帐篷中,明天一早起来赶路。有少数妇女想回城去,李俊说: “我们大元帅传谕,愿回城去的听其自便。”他又说:“可是明天如果城门关闭,不许出城,就没有办法逃出开封了。” 香兰听说可以返回城中,便不忍心离开丈夫和招弟,也不忍心丢下婆母和妹妹了。想了一阵,下定决心返回城中。未时刚过,她的体力恢复过来了,小宝也睡足了觉,有了精神。她不敢再迟疑,向李俊磕了头,便提起包袱,背上粮食,左手拉着小宝,右手拄着棍子要回城里去。李俊觉得于心不忍,追上几步,劝她不要回城,以免一起饿死城中。她流着泪说: “我不能眼看着亲人在城里挨饿。我现在把这点粮食带回去,明日能够出来我就再出来。要是官府不再让妇女出城,我就同一家人死在一起。” 李俊见她是一个贤良的妇女,不觉叹息一声,心中十分感动。又问她姓什么,她回答说姓张。李俊还想再问下去,由于有好几个妇女同时过来向他问这问那,一时间很乱,只得作罢。 香兰已经走出很远,王从周又骑马奔来。原来他在禹王台、繁塔寺两地都没有找到他所要找的亲戚,深感失望。这时又向李俊问道: “你这里有没有从鼓楼街北边来的妇女?” 李俊猛然想起香兰,说:“有一个好像是读书人家的娘子,我知道她姓张,可是没有顾得问她住在哪里,不知是不是张秀才家的人。”说着,他用手指着城门方向,“你看,就是她,已经快进城门了。” 王从周手搭凉棚,向西望去,看见果然有一个妇女牵着孩子,背着粮食和一个包袱,快到宋门关了。他不禁叹气说: “唉!说不定就是我的亲戚,可是没有办法追上了。” 李俊说:“说不定她明日还会出城来的。” 王从周说:“明日也许她不来了,也许她想出来却出不来了。你想,谁晓得城中官府明日会不会继续放妇女出城?” 李俊摇摇头,深为惋惜地说:“这个娘子是个贤妻良母。她心中丢不开她的丈夫和她的婆母,真是个好娘子!” 当天,各门都有少数重回城内的妇女,总计约有一两百人。官绅们因害怕城中军民如仇的情况泄露出去,严令兵丁义勇,对回城的妇女妥加保护,不许抢夺她们携回的粮食。香兰尽管十分辛苦,进城门后担惊受怕,毕竟赶在黄昏之前平安地回到家了。 虽然返回城内的妇女人数不多,但是立即产生了很大影响。不仅轰动她们的左邻右舍,同街共巷,而且经过城门,经过大小街道,到处有人拦着询问。关于妇女携粮返回的消息飞快地传遍城中,使城中居民对义军的行事深感惊奇,暗中敬佩,也有想出城而又疑虑踌躇的饥民们感到鼓舞,不再犹豫。 张成仁一家意外地重新团圆,如同做梦,惊喜和悲痛齐上心头,奶奶将小宝搂在怀中,香兰将招弟拉到膝上,相对伤心哭泣。香兰因为泣不成声,好不容易才回答了丈夫和母亲的询问,将出城后遇到的事儿述说清楚。左右邻居都来问讯,将堂屋当间儿挤得满满的。大家明白了香兰回来的经过以后,互相叹息,有人称赞香兰好,有人对自己家中出城的妇女开始放心,有人拿定主意叫自己家中的年轻媳妇和闺女们明日出城逃生。但是大家心中都有一句话不敢说出,那就是称赞李闯王必得天下,他的人马果真是古今少有的仁义之师。 邻人们散去以后,香兰知道母亲、丈夫、妹妹和招弟都在饿着,赶快去给他们煮了一点东西充饥,又将携回的六升杂粮装进一只空缸里,埋入地下。原来在西屋角有一个塌陷的地方,如今稍微刨深一点,就可以埋好,掩上旧土,堆一些破砖在上边。她刚刚将粮食藏好,疲累不堪,正想休息,忽然听见有人敲大门。她摹然两腿发软,心中慌跳,暗暗叫道: “我的天,准是来抢粮食的!” 任凭外边敲了几次门,香兰和丈夫只不应声。母亲颤抖地说: “又是要命的兵勇!天呀,他们不见答应,会把大门砸开的!” 招弟听说是兵勇来了,缩在奶奶的怀中大哭。一家人正在无计可施,忽然听见仿佛熟悉的声音叫道: “成仁!成仁!” 因为招弟在大哭,所以叫门的声音不能分辨清楚,随后又听见叫声: “哥!哥!快开门!” 张成仁陡然放心,说道:“是德耀叫门!” 香兰接着说:“刚才叫门的是铁口大哥!” 一家人如庆再生。招弟立时不再大哭,换成了硬咽。成仁赶快答应一声,站起来向外走,却向母亲和妻子说道:“他俩这么晚回来,有什么重要消息?” 王铁口和德耀厮跟着来到堂屋。德耀起小跟着哥嫂过日子,衣服鞋袜都由嫂子亲手做,饥饱冷暖全靠嫂子关心,一上堂屋台阶,抢先带着哭声叫道: “嫂子,你回来了!” 香兰望着弟弟,没有回答。她的喉咙被一股热泪堵住了。 坐定以后,王铁口说道:“我听说李闯王允许妇女们携粮回城,想着李姑娘对婆婆很孝顺,夫妻感情又好,猜想她必会回来,所以替德耀请个假,同他一道回来看看。成仁,你们夫妇决定下一步怎么办?”铁口又朝着香兰问:“李姑娘,你是什么主意?” 香兰哽咽说:“我既然回来,就不打算走了。一家人要死就死在一起,到阴曹地府也不分离。” 铁口向成仁的母亲问:“大娘,你老人家可也是这个主意?” 母亲叹口气说:“我是快死的人,已经没有主意了。自从她带着小宝走后,我放不下心,就像是失去魂灵一样。招弟不住地要找妈,哭个不停。你兄弟是个读书人,嘴里不言不语,怕我做娘的过于伤心,可是我听见他背着我唉声叹气,也看出他眼里常常是泪汪汪的,铁口……”母亲又哽咽又喘气,停了一阵,艰难地继续说:“铁口,李姑娘说的是,既然回来了,不如一家人守在一起,到阴间还能够鬼魂相依。开封近处无亲无故,让李姑娘带着小宝出城逃生,我死了也不放心。” 王铁口深深地叹口气,摇摇头说:“不然!不然!” 张成仁赶快问:“大哥有何主意?” 铁口说:“我回来就是为要帮你们拿定主意,而且事不宜迟,必须今晚就拿定主意。” “请大哥说出高见。” “按照我说,李姑娘明日一早,带着德秀姑娘、小宝和招弟赶快出城,万不要留在城内。大娘有病,你同大娘留在城内,这是万不得已,不留下别无办法。既然一家六口人有四口可以逃生,为何都等着在城中饿死?难道你们愿意连小宝也活活跟着你们饿死,你张家人除德耀外全都死光?其实,长久下去,我同德耀也将饿死!” 成仁的心头一亮,说:“大哥!……” 铁口接着说:“李自成确实有过人之处,近世罕有其伦。他能够以无辜苍生为念,知会守城大吏放老弱妇女出城就食,这样行事实出我意料之外。我更没料到,他向出城妇女们发过救济粮之后,愿返回城中者随便,不加阻拦,仍然一体保护。此乃古今少有之事,竟然见之于今日!据我看,开封军心民心,必将大变。本来老百姓从搜粮开始之后已经不恨贼而恨兵,今日之后,民心更难维系,必将迅速瓦解。可是正因为李自成的这一手十分厉害,我断定官府明日再放一天妇女出城,就会停止。所以,你们必须今夜拿定主意,让他们四个人明日赶快逃生;稍迟一步,悔之晚矣!” 大家听完王铁口的话,觉得句句合理。经过一阵商量,只好按照铁口的话拿定主意。王铁口又嘱咐一些话,带着德耀走了。 第二天是八月十八日。香兰因为要同丈夫和婆母分别,自己带着妹妹和两个小孩出城逃生,几乎一夜不曾合眼,总在哭泣。黎明时候,她先起来,替丈夫将常穿的衣服清点一下,一边补补连连,一边流泪。她实不想离开丈夫单独活下去,可是为救孩子们,她只好忍痛离家。 母亲也早早地起来,带着德秀跪在神前烧香。这是家里仅仅剩下的一点香,她洗了手,拿出来恭恭敬敬地点着,插进香炉。中间供的是恭楷书写的“天地君亲师”牌位和木制的祖宗神主,另外还供有木版套色印刷的关帝骑马横刀挂轴,红绿两种彩色已经随着年深岁远而变得十分古;日。她跪下去磕了三个头,虔诚地默默祈祷,有时也不由得发出声音。她祷告玉皇大帝、关圣帝君和祖宗神灵保佑她的儿媳、闺女、小宝和招弟平安出城,顺利逃生。特别是为着小宝,她反复哽咽祷告: “请神灵保佑,小宝是我们张家的命根子。张家传宗接代,就只剩下这一棵独苗了。求求老天爷、关老爷和祖宗在天之灵,保佑她们母子平安吧!” 她祝祷以后,又叫儿子和儿媳都进来跪下,向神灵磕头祈祷,保佑媳妇们大小四口人一路平安。 这天早晨家里煮的是一些山药、茯苓和一些糠皮和杂粮。大家都吃了一点,让两个小孩子吃饱,惟有香兰吃得很少,她宁肯饿着肚子走出城去,多留下些吃的东西给丈夫和婆母。快动身的时候,祖母一只手拉着小宝,一只手拉着招弟,哭得难舍难分。她又对香兰千叮咛万叮咛,要她不管怎么样,一定要把小宝带大,为张家留下一条根。香兰听了这话,失声痛哭。德秀从未离开过母亲,这时也在一旁捂着脸痛哭不止。张成仁毕竟是个男子汉,怕耽误久了,官府变卦,不让出城,于是一面挥泪,一面催她们赶快起身。 由于昨天有一部分妇女携带粮食回城,盛赞闯王的人马如何仁义,如何出人意料地好,城中居民对义军的疑虑消除,今日有很多妇女出城。左右两家邻居昨日没有妇女出去,今日就有三个妇女带着四个孩子,约好了与香兰一起出城,香兰为着等候邻居,比昨天晚出发了一个时辰。她们是从宋门出城的最后一批妇女。 王从周很早就来到宋门外的大堤上,站在通往商丘官道的豁口处,等待亲戚。等啊,等啊,等不到昨天李俊所说的那个妇女,失望得很,又骑马往禹王台、繁塔寺奔去。 与香兰同行的邻居妇女,因为都有亲戚在陈留县境,出了宋门关,就同香兰、德秀分手,向东南方向去了。 香兰一面走,一面想着丈夫和婆母,明白今日去后很难再见,今日的分手就是死别。她又想着自己是年轻媳妇,德秀是黄花闺女,太平年头出门还难免路途风险,何况今日世道如此荒乱,谁知能不能走到兰阳县境?这样想着,她一阵伤心,边走边哭。德秀也是边走边哭,同嫂子一直哭到大堤。 李俊看到她们来了,迎上去细问了她们的家住在什么街道、男人姓甚名谁,然后大为高兴,大声地说道: “啊呀!果然就是你们!大嫂,你们有一位亲戚在这里寻找你们,昨天就在寻找,刚才又来了一次。” 香兰感到奇怪,说:“军爷,我们在近处没有亲戚。” 李俊说:“有一个后生,姓王名从周,是汝宁人氏。他说是你们的亲戚,难道你忘了不成?” 德秀听到从周的名字,顿时脸红,心口随随地跳,羞得低下头去,躲在嫂嫂背后。香兰愣了一下,忽然明白过来,但又不懂这个王从周何以在义军之中。她向李俊问道: “你说的这个后生有多大年纪?” “大约十八九岁。” “好端端的,他怎么来到此地?” “几个月前,我们大军路过汝宁,他投了义军,起初在马棚里喂马,后来知道他认识字,又见他少年老成,就把他拨到元帅标营,如今当上了一名头目。” 香兰这才明白果然是他,脱口说道:“哦,我的天!这位王相公①,他是我家没有过门的客②啊!” ①相公--长辈或平辈而年长的亲戚对年轻人称相公,表示客气。 ②客--河南人妻族的长辈或平辈而年长的人称女婿为“客”,才结婚为“新客”,结婚前为“没有过门的客”。 这句话使李俊也一愣,原来王从周与她们并非姑表关系,而是张家的女婿。他马上派了一个亲兵飞马往繁塔寺一带寻找王从周,要他赶快前来认亲。 香兰心中十分庆幸,觉得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一位亲戚,做梦也想不到的事儿。她不住地说出感谢苍天的话,又不时地偷望妹妹。德秀低头不语,十分害羞,一方面她庆幸能够在这里遇见亲人,另一方面她不知道应当如何同这未过门的女婿见面。当然她也暗暗地感谢苍天,感谢神灵的保佑。 王从周来到的时候,香兰们已经吃过施舍的粥。李俊带着王从周来同她们见面。王从周先向香兰行礼,香兰赶快福了一福还礼,从周也十分羞怯,不敢看德秀,向香兰不好意思地叫了一声“嫂子”,问道: “你们打算去哪里投奔亲戚?”趁着说这句话,他偷偷地瞟了德秀一眼,并未看清她的面孔。 香兰答道:“我们近处没有亲戚,只有在兰阳县境内有我们的舅家,现在只有往那里去才能暂时躲避一下。可是路途很远,我们又从没有出过门,多么困难哪!”话未落音,眼泪已经奔流。 王从周说:“嫂子,不要难过。你们今天就住在这帐篷里,等我回去向长官禀报一下,看能不能明天找一个妥当人送你们到兰阳亲戚家去。”说着,他又用眼角偷瞟了德秀一眼,但德秀仍旧低着头,使他看不清楚。 德秀也很想看看这位未过门的女婿,但又不敢抬起头来,只看见他脚上穿着马靴,腰间挂着宝剑。 当下他们在堤边商量定了,香兰等四口人今天就住在这帐篷里边,等着王从周去安排如何送她们去兰阳县。王从周来后,香兰很想把这意料不到的喜事托人告诉丈夫和婆母,让他们在城内放心。她就向周围的妇女们打听,果然有位同街坊的妇女要回城去,住的地方离张家不远。她托这位妇女回城后给丈夫和婆母带个口信,那妇女也答应了。可是等那妇女走到宋门关的时候,才知道城门已经关闭,墙壁上贴着官府的告示,糨糊尚未干讫。一群妇女围立在告示前边,听一个返回城来的白胡子老者念了一遍,大家猛然失望,有的竟忍不住哭了起来。原来那告示是开封知府出的,借口有流贼混人城中,奉抚台大人面谕,立即将五门关闭,不许老弱妇女回城,明日亦不再放人出城。妇女们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悲叹着、哭泣着回大堤上去。 香兰听到这消息后,十分难过,求李俊再想办法。李俊摇头说:“没有什么办法。一定是城中官府因为昨日回城的妇女说了实话,怕动摇守城军民的心,所以才这么突然变卦。你们既然已经出来,又碰见了你家没有过门的客,这就是天大的幸事。你们安心等待吧,从周一定会找到妥当的人将你们送到兰阳。” 在兰阳县西乡有一个宋家庄,这是一个小小的村庄,周围有一道土寨,住着几十户人家。香兰和德秀带着两个孩子,住在亲戚家中。因为她们来时带有王从周赠送的几两银子,舅家又很热情相待,所以日子过得也还安定。看看八月已过,重九将至,香兰十分想念开封城中的丈夫和婆母,担心他们是否还活在人间,经常皱着眉头,心事沉重。 偏偏这时招弟患了病。乡下缺医少药,尽管也请了一个儿科郎中给看病,又求了神,许了愿,但发过几天高烧后,转成惊风,不幸死去。 香兰哭得极惨,而且精神上也萎靡了,常常整天不吃饭,痴痴地想着女儿。后来她自己也发起烧来,昏沉沉地睡觉。德秀细心地照料嫂嫂,生怕她一病不起。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一个消息,说太监刘元斌率领的京营人马奉皇上圣旨去救开封,在豫皖交界处逗留很久,最近来到了兰阳县境。这一带百姓早就听说太监刘元斌的京营兵军纪很坏,到处杀人放火,奸淫和掳掠妇女。所以听说他的人马来到,全村人心惶惶,一日数惊。不意这一惊,香兰的精神反而振作起来。她自己是年轻妇女,担心受辱;同时也为妹妹德秀担心。德秀也是天天担惊,发愁,夜间不敢睡觉,随时准备躲藏,还时时想着一个“死”字。 过了两天,京营兵果然来到寨中,杀了许多人,又放火烧了几座房子,从十三四岁的女孩到五十岁以内的妇女,凡是没有来得及逃走的,几乎都被奸污。有的不从,被他们杀死;有的年轻妇女,长得不丑,奸污后被带走。德秀也被捉到,正要拉她去奸污,恰恰路边是一口深井,她猛地挣脱官兵的手,扑进井中。官军来不及抓住她,骂了几句,离开了井边,另去搜索别的妇女。 香兰这时正抱着小宝藏在附近的一个麦秸垛中,看见德秀投井,吓得浑身战栗不止。不料这时恰有一个军官从旁经过,看见麦秸抖动,发出索索声音。他顺手用枪杆子将麦秸一挑,露出了香兰和小宝。那军官见香兰虽然消瘦,却长得很俊,喜出望外,猛地一把拖出来,当着小宝的面就要强xx她。她抵死不从,又是挣扎,又是哭骂,又是口咬。披头散发,衣服撕破。小宝大哭大叫,扑在妈妈的身上救护妈妈。那军官大怒,提起小宝扔出去几尺远,幸而地上有麦秸,没有摔死。香兰看见小宝在地上挣扎着爬不起来,也哭不出声,她像疯狂一般,猛地坐起,照军官的手背上咬了一口,向小宝扑去。那军官一怒之下,一耳光将她打倒在地,晕了过去。军官望望她,火气消了,趁着她无力抗拒,将她强xx。 香兰清醒以后,哭着爬到小宝身边,将孩子搂在怀里。军官命一个士兵将她从地上搀起来,拖着她往北走。她紧紧地拉着小宝不放。小宝也拼命抓住她,大声哭叫:“妈呀!妈呀!”那军官对她说: “你好生跟我走,我救你母子两个性命。你的小孩子长得怪好看,我很喜欢他。为着救你的孩子,你好生跟我们走吧。要不然,不光你活不成,你的孩子也活不成。” 香兰想救小宝,但又想到今生无颜再见丈夫,打算一死完事,不肯跟他们走。她挨了许多打。士兵们还打小宝,打得孩子尖声哭叫。并且威吓说要杀小宝。她不忍心孩子吃苦,更怕他们杀害小宝,才慢慢挪动脚步。一路上她几次想到自尽,一看见水井就想往里跳,但看看身边小宝,想着他是张家的命根子,就暂时放弃了自尽念头。 后来不知走了多远,她和小宝被扶上一匹老马,小宝被她紧紧地搂在怀里。在生与死的思想缠绕中,骑着马走啊,走啊,最后到了黄河岸边。那里停着许多大船,载满官兵。她和小宝被送上一条船去,这时她才知道自己已被这个军官霸占了。那军官把她带进舱中,又逼她一起睡觉,她不肯,军官便拔出刀来说: “你要跟着我,这孩子可以抚养成人。你要不愿跟我,我先杀这孩子,再来收拾你。” 说罢目露凶光,拉着小宝就要到舱外去杀。小宝哭得惨痛万分,抱着她的腿不肯出舱。到这时,香兰不得已只好屈服了。以后她就跟着这个军官生活,可是只要军官不在面前,她就痛哭不止,饭量一天天减少,人越来越憔悴。在悲痛和耻辱的日子里,转眼间重阳节来到了。 小宝的生日恰在重阳节。往年每到此日,香兰都要为小宝做一件新衣服,做些好吃的东西,但现在她只好托那个军官找来两个鸡蛋,煮了煮,算是给小宝做生。小宝对她说,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奶奶、爸爸,还有姑姑、姐姐,还梦见了叔叔。小宝毕竟太小,梦中情形说不清楚,但是他说,他很想念奶奶,很想念爸爸。 香兰听了这个梦,想着招弟、德秀都已经死了,丈夫、婆母和德耀说不定也已死在开封城中,莫非是全家鬼魂一起来给小宝托梦?这么想着,她不禁痛哭起来。哭了好长一阵,趁军官不在船上,她走出船舱,向西方望着哭道: “天呀,你们都死了,何必再来寻小宝?我知道你们想念小宝,可是如今阴阳相隔,不能再见面了啊!我求你们在阴曹地府看顾小宝!” 当香兰站在船头上朝西方哭着祝告的时候,她的丈夫和婆母并没有死。母亲已经连着七八天卧床不起。她刚才也做了个梦,梦见香兰和小宝哭着回家,走进了大门。她迎上去,说道:“小宝,别哭,今儿是你的生日!”忽然她伤心地哭起来,被自己的哭声惊醒。醒来以后,听到外边雨声很稠,原来好几天来开封就不断下雨,今天雨下得格外大。 成仁听见母亲的哭声,拄着棍子,艰难地来到面前,安慰母亲说:“请妈妈不要发愁,我们还有一件皮袄,一日破皮箱,这些皮子都可以泡一泡,然后煮煮充饥,只要几天内不死,说不定城就会破。只要闯王来到,放赈分粮,老百姓就有救了。” 母亲告诉儿子:她不是怕饿死,而是梦见媳妇和小宝回来了,所以才哭了起来。成仁叹口气说: “娘啊!如今已到了这步田地,你还想他们做啥呢?再说,他们四口人出城去都有了活路,你老也可以放心了。” 正在说话,只见王铁口拄着一根棍子,一歪一歪地回来了。由于邻家院子的大门开着,他不曾叫门,就从邻家院子穿了过来。他如今是那么瘦弱,简直和过去变成了两个人。本来是很强壮的一条汉子,现在却驼着背,骨瘦如柴,脖子上青筋暴在外面,嘴也有点歪了。他已经很少再回来,但今天却是冒着雨,踏着泥,艰难地走回来了。他一进屋就无力地坐了下去,对张成仁说: “成仁,我今天没有给你们带吃的东西。我回来只是告诉你们两个消息。我要不回来,没有人会告诉你们,所以我不放心啊!” “铁口大哥,有什么重要消息,你说吧。” “德耀昨天夜里逃走了。” 成仁一惊:“他逃到哪里去了?” “他们守城的义勇也是饿得没有办法。他约了几个小伙子,昨天夜里用绳子系在城头上,缒下城去。临下城的时候,被一个巡逻兵看见了,他们拔出刀子砍死了那个兵,几个人赶快缒下城去。后来城上别的人听见响动,赶出来朝城下放箭,又扔石头,因为下了多天雨,弓弦湿了,松了,所以箭倒不能射远,也射不准,伤不着他们。可是,那些石头要是打着人,不死即伤,这倒使我担心。究竟以后情况如何,我就不清楚了。” 成仁叹了口气,流下了眼泪,但没有说别的话。母亲在里边床上听见,哭了两声,也就罢了。因为如今大家都是命在旦夕,所以对亲人的死也不像平时感到那样难过,何况德耀也可能并没有被石头打着,已经侥幸逃了出去。 王铁口又说:“还有一件事,我不能不对你说,这又是要命的事儿。” 成仁说:“也没有什么要命,顶多官府来抓我,说我的弟弟逃走了,向我要人。我随时都准备着死,不放心就是老娘还躺在床上。” 铁口说:“不是这事。今天官府已经顾不得抓人了。” “那是什么事呢?” “我上次同你说过李光-家造船的事,现在事情越来越奇怪,李光-家想造船,没造成,又赶快秘密绑了一个木筏,不许仆人外传。听说巡抚、知府、布政使、按察使也都在命人绑筏子。还有理刑厅的黄推官也在连夜命人绑筏子。你说这怪不怪?多少年来黄河没有淹过开封城,可是他们为什么都秘密地绑筏子?难道开封会被水淹么?怪,大怪了!” 成仁也感到奇怪:“开封如果被淹,他们怎么能够料到呢?” 铁口说:“所以我说很奇怪。这事我也不敢多猜,我回来只是告诉你,一定要准备一块大的木头,万一水淹,抱住木头就可逃生。” 说完以后,他不肯多坐,站起身来又说:“近几天开封吃人的事情很多,还有父亲吃了儿子的。我要赶早回去,免得天色稍晚,走路更加担心。” 他冒着大雨,又从邻家院子穿过,向着宋门方向走去。走过一条较长的胡同,他远远地看见有两个人蹲在那里敲一个死人的腿骨。腿上已经没有肉,他们是在敲破骨头,寻找骨髓。这样的事,王铁口在城里已经见过两次,所以并不感到害怕。当他快走到那两个人蹲的地方时,脚下一不小心,滑倒泥中。雨继续下着。他忽然看见那两个人从死人骨头旁站起来。像两个饿鬼似的,每人拿着一根棍子,目露凶光,艰难地向他走来。他心里想道:“啊哟,这是来吃我的?”他拼命挣扎着要站起来,可是由于饿得太厉害,刚撑起半个身子,眼睛发黑,头脑晕眩,爬不起来。正在这时,突然觉得头顶上挨了一棍,猛然倒了,不省人事。 王铁口走后,张成仁又走进里屋跟母亲谈话。他们都不相信开封会被水淹,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他们倒是想起今天是小宝的生日,不知道她母子俩现在哪里。母亲说: “唉,今年小宝的生日没有人替他做了!” 这时香兰仍坐在船舱中,将小宝抱在怀里,一面喂鸡蛋给他吃,一面说道: “小宝,今年这就是给你过生日了。要是我们能逃过这一关,明年太平无事,再给你做件新衣服吧。” 刚说到这里,忽然间几百条大船都骚动起来,一片吵闹声音。 香兰仔细一听,才听到人们吵嚷说,朝廷派御史前来清军,御史大人已快到黄河岸了。她不懂得什么叫“清军”,正在惊骇,那个霸占她的军官已带着几个兵丁来到船舱,叫她赶快出舱。后边舱里住着的女人也都被逼着出舱。香兰不知道出舱有何事情,就走出舱来,小宝吓得一面啼哭,一面拉着她的衣襟也跟着出了舱。这时那个军官便逼着她立刻跳下水去。同时各船上都在逼妇女投水。满河一霎时齐哭乱叫,妇女们纷纷被推落水中。香兰这才明白是要杀她们妇女灭口。她望一眼滔滔黄水,并不怕死,不贪恋这样的耻辱生活,可是她舍不得小宝,没有立刻跳进水中。一个兵一把提起来大哭的小宝扔进黄河,但见水花一溅,便不见了。香兰刚向着小宝落水的地方哭喊一声,有人从她的背后猛力一推,将她推进水中。 过了很久,大约是过了一夜,她发现自己睡在一间很破的茅屋里,面前尽是陌生的面孔,男女都有。原来她被推下船后,立即被洪水冲走。黄河正在涨水,常有从上流冲下来的各种木料、家具,以及死的人和牲畜。香兰碰巧抓住一根木料,死死抱住不放,因此忽而略微下沉,随又漂起,得以不死,但后来也失去知觉。她凭借这一根农舍屋梁竟然漂流了大约十里,被冲到河漫滩①水边浅处,被一片芦苇挡住。幸而被村民看见,将她抬回村中救活。这时她望望众人,想了一阵,重新想起她被推下水去的经过。由于刚刚苏醒,浑身乏力,她没有马上说话。旁边的老百姓叹息说: ①河漫滩--沿河床两边,由洪水淤积成的泥沙滩地,可以耕种,有的地方也有村落,但遇涨大水,便没人水中。 “唉!昨天真惨哪,几百个年轻妇女被官军活活地扔下黄河,水面上漂满了死尸。你好在还没有断气,遇着我们打鱼,把你救了上来。” 香兰问道:“我的孩子呢?” 老百姓摇摇头说:“不知道,没有看见什么孩子。” 香兰这才完全明白,无力地哀哭起来。 救她的这些百姓都非常穷苦,但心都非常好,尽管自己生活十分艰难,还是弄了点东西给香兰吃,要她好好休息。过了一天,香兰的体力慢慢恢复了,但精神已经失常,疯疯癫癫。旁边没有人的时候,她就跑出来,跑到黄河堤上,呼唤小宝的名字,唤一阵,哭一阵,直到那些渔民发现后,把她拖回屋中。但只要别人一不注意,她就又跑了出来。这样她几乎天天都要跑到黄河岸边哭喊。哭喊了几天,喉咙嘶哑了,神经更失常了,有时连饭都不愿吃了。 交九月以来的连阴雨,在开封和上游下得较大,这一带断断续续,下得较小,有时阴天,有时半晴。但是从上游来的洪水,日夜都在上涨。洪水早已越出了河槽,也涨满了两边宽广的河漫滩,冲刷着大堤。那些坐落在河漫滩中较高地方的许多村落,如今几乎全不见了,有的地方只剩下点点的黑色的或淡灰色的树梢,有的也许还露出来尚未冲走的屋脊。放眼望去,有许多地方,但见大水茫茫,无边无岸。 可怜的香兰,稍稍恢复了力气以后,每天不断跑到大堤上边,望着黄河用嘶哑的声音哭喊。她的眼睛,原先是明如秋水,如今因不眠和哭泣而通红了。 她的衣服已经被自己撕破,一条一条地挂在瘦弱的身上,在深秋的冷风中飘动。 她的头发几天来没有梳过,带着不曾洗去的泥沙和不曾梳掉的草叶,散乱地披在背上和肩上,缕缕长发在强劲的野风中飘动,中间夹杂着新出现的几根灰白头发。 她在大堤上有时对着黄河呆呆凝视,有时脚步踉跄地走来走去,仿佛在寻找失去的东西,乱走一阵便痴呆地停住,望着远方哭唤小宝。有一次她实在衰弱得很,坐在大堤上,好久站不起来,只望着滔滔洪水,不断哭喊: “小宝你回来吧!小宝你回来吧!快快回来吧!小宝,我的娇儿,你是咱张家的命根子,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妈妈在寻找你呀!……” 旷野寂静,没有回答,只有汹涌的风浪冲刷大堤,澎湃做声,而无边的洪水滔滔东流。 三四个村中妇女慌慌张张赶来,又一次在大堤上找到了她。她们害怕她扑进水中,从左右紧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搀起,劝她回去。她挣扎着不肯回村,望着河心边哭边说: “小宝,我看见你了,看见你了。你同姐姐在玩哩。姑姑在照看你们。好孩子,你可要听姑姑的话呀!……啊啊,我看清啦。没有招弟,也没有德秀,只有你可怜的一个孩子。你不是在玩。你是被别人扔进了水中。你沉下去了,沉下去了!我的天,我的心尖肉,我的可怜的儿呀!……” 这最后一句哭唤,简直要撕裂人心,跟着是嘶哑声嚎陶大哭。妇女们也都感动得哭泣起来。香兰忽然转过头去,向着西方,望着开封方向,嚎喝声变成了幽幽哀泣,边哭边断断续续地说出来下边的话: “小宝爹,我对不起你呀!德秀死啦、招弟死啦、小宝死啦,统统死啦。我不是不愿死,原是想晚死一步,救小宝一命,给张家留下独根。小宝爹,我不是无志气、无廉耻,甘愿失身的人。为着小宝,我苟活至今。唉,这一切都完了,都完了,我到了阴间也无脸见你!” 她转回头来,对着黄河,想跳进水中。妇女们用力将她拖住,劝她不要轻生。她们说乱世年头,清白妇女被兵抓到,被匪抓到,受糟踏是常有的,用不着为这轻生。她们还劝她苟活下去,等待着开封解围,夫妻团圆。香兰一听这话,重新嚎陶大哭。妇女们跟着哭泣,都不敢再提这话,勉强将她拖下大堤,拖回村中。 九月十五日夜间,天气完全放晴。二更以后,香兰趁主人一家人都睡熟了,悄悄出来,逃上大堤,沿堤向东,一边走一边哭喊: “小宝,我的娇儿,你在哪里?妈为你快要疯啦。妈在呼唤你,呼唤了几天。儿呀,你怎么不答应妈呀?小宝,你快点答应一声!……” 她从西向东走很长一段路,又回头向西走,不停地哭唤,声音嘶哑,几乎呼唤不出声来。旷野寂静,悲风呜咽,月色惨淡。小宝始终没有回答,只有洪水无情地冲刷大堤,澎湃作响,滔滔东流。 好心的人们顺着哭声,将她找回,按在床上,强迫她睡下。可是四更时候,她又逃了出来,走上黄河大堤,对着黄河哭唤小宝。主人们睡得正酣,不知道她又逃出。村中只有一个老人,在睡意——中似乎听见从远处传来叫声:“小宝你回来吧!”但是这声音是那样的哑,那样的低,听不清楚,所以不曾重视,只以为是出于他自己的疑心。 天明以后,主人不见了她,也听不见大堤上有可怜的哭唤声音。好心的男女们赶快来到堤上,却没见她。人们分别向东向西,沿堤寻找,找了很远,竟没有见到她的踪迹,也没有听见她的哭声,但见洪水滔滔,向东流去。

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四章 从五月初二日李自成的部队到达开封城外,开封被围困已经快满四个半月了。 连阴雨下了十来天,今天是九月十三日,天气开始放晴。街上满地泥泞,坑洼的地方都积满了臭水。街上很少行人,冷冷清清,凄凄惨惨,简直不似人间。原来一些荒凉的地方堆满白骨,黄昏以后有磷火在空气里飘荡,现在白骨也被水淹没了。过去开封房子很多,如今人死房空,空房又被拆毁当做柴烧,空旷的地方也更多了。借大一座东京汴梁城,连一声狗叫也听不见。猫也没有了。甚至飞鸟都已经绝迹了。每一次飞鸟来到,总是被人们设法捕获,或用弹弓打死;又因为城中没有粮食,也没有青草和虫子可做食物,所以久而久之,鸟再也不飞来了。 这天下午,开封府推官黄澍在惨淡的斜阳中,骑着一匹瘦骨磷峋的枣红马,从巡抚衙门出来,回他的理刑厅衙门去,前后跟着二十几个兵了和街役。在平常日子,一个府的推官本来用不着带这么多人护卫,但目前情形不同,老百姓恨兵,兵和百姓又都恨官,所以他必须多带几个人出来,以防在街上被乱兵和百姓杀死。至于他骑的这匹马,如今在开封也成了稀罕东西,只有总兵陈永福还有一些战马未被杀掉,其余那些大衙门,每个衙门至多也只剩一匹二匹马了,黄澍的这匹枣红马现在看去毛色毫无光泽,两个助窝深深地陷了下去。一般瘦马都是先从屁股和肋窝瘦起,而这匹马竟连头部都显得瘦骨棱棱。它驮着黄澍,艰难地走在泥泞的街道上,走走停停。其实已经走不动了,但后面有鞭子在赶着它,只得勉强再往前走。黄澍也并不愿意骑它,无奈街中的轿夫们已经饿得一点劲儿也没有。今天黄澍是先去周王府,又去巡抚衙门,如果步行出来,太失体统,路也太远,所以非骑马不行。何况他自己的身体也十分衰弱,如不骑马也不能走两个地方。 从巡抚衙门出来后,他的心情非常沉重,甚至近乎灰心绝望。原来他希望这一次开封能够固守,“贼”退之后,他可以叙功受赏,得到升迁。现在这一个希望破灭了。经过差不多四个半月的围困,城内人死了很多,不管是军民还是官绅都受了很大的苦。如今已经山穷水尽,再也支持不下去了。今天北城和东城外的义军开始搬运大炮,修筑炮台,看来只要连晴几天,就会发动攻城。黄澍明白,城是万万守不住的,如果不赶紧采取对策,城破之后,周王殿下和各个封疆大吏一起同归于尽,他黄澍也万难逃脱。实际上,他今天已是最后一次去周王府和巡抚衙门,以后大概不会再去了。 回到理刑厅衙门院中,他被人扶着下马,直接往后边的签押房走去。可是走了几步,他回头看见那匹枣红马正在被马夫牵往西偏院马房中去。那马不小心碰着一块石头,打个前栽,几乎要倒下去。他忽然想到,整个理刑厅衙门中的兵了、衙役、官吏近来都十分饥饿,而他以后很难再骑这匹马了,于是他心一狠,吩咐管事的说: “把这匹马宰了吧,每个人分一斤马肉。剩下的留到明天晚上再分。” 他没有说明为什么明天晚上要分马肉。仆人们更不管他明天不明天,一听说要杀老爷这匹心爱的坐骑,都高兴地往西偏院走去。 黄澍走进签押房,文案师爷刘子彬已经在那里等他。刘子彬如今也饿瘦了,脸孔已经瘦得走了相,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的胡须忽然增添了不少花白成分,鬓边也增添了白发。他挥手使仆人们退出,小声向黄澍问道: “老爷去朝见周王殿下,殿下有何钧谕?” 黄澍苦笑,摇摇头,接着小声谈了他去周王府的经过。 原来,当他去到王府时,周王正在奉先殿祈祷,管事的刘承奉出来接见了他。他把目前的危急情形向刘承奉说明后,便问周王有何谕示。刘承奉说,周王这两天常在宫中哭泣,宫中也已经绝粮了,可是各家郡王、奉国将军,更其绝粮得可怜,纷纷前来哀求周王。周王没法周济他们,惟有相对流泪。黄澍随即说道: “承奉大人,目前开封危在旦夕,无力再守。下官今日进宫,是为着拯救一城生灵。从前曾有壬癸之计,看来势在必行。但此事十分重大,地方疆吏不敢擅自决定,特命下官进宫来面恳王爷殿下做主。” 刘承奉吃了一惊,随即恢复镇静,低声说道: “这计策王爷知道,可是到底能行不能行,王爷也说不准。王爷怕的是大水一来,开封全城不保。” 黄澍说:“开封城外有一道羊马墙,大水碰着羊马墙,水势已经缓和了,加上开封城基有五丈厚,不要说大水在几天内会流过去,纵然长久泡也泡不塌。反之,流贼在城外受了大水一淹,必遭漂没,不漂没的必会退走。流贼退走,北岸官兵就可以用粮食接济城中。” 刘承奉又说:“凡事都要多从坏处着想。万一黄水来得很猛,漫过城墙,岂不全城生灵同归于尽?” 黄澍说:“大水来时,北城地势较高,决不会漫过城墙。” 刘承泰说:“王爷怕的是全城军民死于洪水之中。” 黄澍说:“如今天气放晴,流贼即将攻城,而城中军民绝粮,人心不同。万一三两天内城中瓦解,不战自溃,流贼进城,不但军民百姓没法逃命,连王爷殿下和宫眷也难逃出流贼之手。” 刘承奉因为知道周王对壬癸之计不敢做主,因此听了黄澍这番话,虽然心动,仍然沉吟不语。黄澍又问了几次,刘承奉只是沉吟、叹气,既不说可行,也不说不可行。 正在这时,周王已离开奉先殿,知道黄澍前来求见,他无心接见,便命一个太监出来向黄澍传谕。黄澍立刻跪下恭听,只听那太监说道: “王爷殿下有口谕:寡人阖宫数百口,粮食已尽,不知如何是好。巡抚与黄推官有何妙计,只管斟酌去行,但要从速。” 黄澍马上磕头,说声“领旨”,便辞别刘承奉,出了王府。他认为,虽然周王没有指明要行壬癸之计,但有了上面这段旨意,将来万一皇上追究,便可敷衍过去。 现在他把经过情形告诉刘子彬后,刘子彬也很高兴,接着问道: “老爷去见抚台大人,他可有什么吩咐?” 黄澍又摇了摇头,苦笑说:“抚台大人说他已经智穷力竭,万不得已只好以一死上报皇恩。” 刘子彬问:“壬癸之计,他如何决断?” 黄澍说:“他不置可否。我问得急了,他竞叹口长气,落下眼泪,我就不好再问了。” 刘子彬说:“当然啦,这是最后一着棋,关系重大,连周王殿下都只说了一句话,像抚台大人这样宦海浮沉多年,如何敢轻易说出可否。这担子他担不起来,但他心中难道就不想想除了壬癸之计,目前已别无良策?” 黄澍说:“我看他心中也未尝不想行壬癸之计,只是怕担负责任罢了。” 刘子彬问:“老爷去巡抚衙门时,可有别人在座?” 黄澍说:“陈军门也在那里。” 刘子彬问:“他的意思如何?” 黄澍说:“他多年带兵,很有阅历。如今城中情况,他也最为清楚。他说今日城中人心已经不稳,从搜粮那时起,百姓已经不恨贼而恨兵、恨官,如今更说保开封保的是王府和大官,不是保的百姓,甚至公然说李自成的人马如何仁义,只要投降,百姓可以平安无事。他又说守门兵了将士也是怨言甚多,埋怨他们拼命也好,饿死也好,都是为周王和大官们卖命,而自己的家眷却在忍饥受饿,天天有人饿死。” 刘子彬说:“镇台大人知道这种情形就好,他也可以拿出主张。” 黄澍摇摇头说:“他是武将,他怎么好拿出主张?” 刘子彬说:“他难道不知道开封不能再守么?” 黄澍说:“陈大人对开封目前危险局势了若指掌,他也亲眼看见义军在向城边搬运大炮,准备攻城。不过他说他料就流贼未必真的攻城,因为流贼现在帅老兵疲,土气十分不振,加上城壕由于下雨多天,水已灌满,流贼想接近城墙十分困难,所以他们不会认真攻城。如今怕的是流贼只要向城上打几炮,呐喊几声,守城军民就会树起白旗,开门迎贼,或一哄而散,各自逃生,到那时想弹压也弹压不住。” 刘子彬说:“陈镇台不愧是有阅历的大将,这话说得很透。” 黄澍说:“可是我一提到壬癸之计,他就不置可否。问得急了,他只回答说:‘我是武将,智谋非我所长。我能战则战,不能战也惟有自尽以报皇恩。’” 刘子彬说:“他们都不肯明白说出自己的主张,看来只有老爷来作出决断了。” 黄澍叹一口气说:“是啊,我本来还想去见见我们的知府老爷,可是又想,见了他也无济于事。况且听说前天他太太在吃东西的时候,看见仆人端来的一碗东西里头有一节人的手指,她立刻就吓昏了,已经吃进肚里的东西又都吐出来,从那时起就一病不起,弄得我们知府也心绪不宁。我去见他也没有用,如今事不得已,这壬癸之计就由我们决定了吧。” 刘子彬问:“老爷看日子定在哪天?” 黄澍正要回答,忽然姨太太惊慌地进来,将他们的秘密谈话打断了。 却说姨太太脸色煞白,哭声嚷道:“天呀,你们还在这里商量事情!咱们衙门中已经乱起来了,马上就要你杀我,我杀你,你们还不快去看看。” 黄澍大惊,面无人色,连声询问:“什么事?什么事?你快说!什么事呀?” 姨太太说:“你不是叫他们把那匹马杀死么?大家都只分一斤肉,衙役兵丁全是一样。可是张新贵这东西倚仗着老爷一向对他好,他就非要两斤不可。分肉的人说不行,旁边的人也说不行。他马上就拔出刀子,对分肉的人说:‘你说不行,我连你的心肝一起吃掉!’那分肉的人一看他要动手,就赔笑说:‘好兄弟,何必这么生气?’赶快割下两斤肉,往他手中一扔,故意使肉落到地上。张新贵弯下身去拾肉,这分肉的奴才跳起来一刀将他砍死了。张新贵刚死,一群奴才都围上来,要分他的死尸,也有说不行,不同意分吃张新贵的肉。两下里越吵越凶,就要动武。老爷,你赶快去吧,马上就互相砍杀起来了!” 黄澍没有听完,立刻就往西偏院奔去。刘子彬怕他处理不当,紧紧地跟在他的后边。黄澍到了西偏院分肉的地方,那些人正在争吵,都把刀剑拔了出来,没有刀剑的就找根棍子拿在手里,眼看马上就要互相厮杀。黄澍大怒,冲上去就要破口大骂。刘子彬急忙在背后将他的衣襟拉了一下。黄澍猛地省悟,明白此刻决不是怒骂仆人和衙役的时候。他略一思索,就走前两步,双膝跪到地上,叫道: “你们赶快杀了我吧,杀了我吧,你们既然想吃肉,就把我的肉分给你们吃了吧,你们不要吃别的人。” 那些人一看老爷跪在地上,都害怕起来,有的赶紧去搀他,有的慌忙跪下,也有的偷偷溜走。黄澍看大家不再争吵,才站了起来,吩咐说: “我们受苦也只这两天了,你们每人有一斤肉,可以暂时填填肚。分不完的肉,我黄某决不私自吃掉,留到明天再给大家分一次。这张新贵跟我多年,也出过力气,我不忍看他被众人吃掉,我也不忍看我的仆人互相残杀,你吃我,我吃你。我现在只求你们将张新贵埋到后花园中,让他安心地归天去吧。” 说到这里,他不由得落下眼泪。众人忙说:“请老爷放心,我们马上就去埋他。”立刻就有人去抬张新贵的死尸。 黄澎又嘱咐管家亲自去后花园照料,这才同刘子彬重新回到签押房来。坐下以后,他们相对无言,只是叹气。这时姨太太也走进房来,坐在旁边。平时黄澍和刘子彬有重要密仪,姨太太照例是要回避的,可是现在已到了生死关头,商量的是如何走最后一步棋了,所以她不愿回避,黄澍也没有叫她离开。她听了一会儿,实在不懂,只是知道这计策十分重要,而且不可耽误。她忍不住问道: “你们说的‘人鬼之计’是什么计策?” 黄澍瞪她一眼,说:“现在不用你打听,以后自然知道。你对谁都不能提‘壬癸之计’这四个字,千万!千万!” 姨太太不敢再问。黄澎也不理她,对刘子彬慨然说道:“我黄某官职不高,担子却重。我决不能坐等开封瓦解,死于流贼之手!” 刘子彬问:“马上差人往河北去么?” 黄澍说:“趁近来围城的流贼疲劳万分,士气衰落,防守十分松懈,今晚就差人绕道下游,赴黄河北岸面见严大人,请他于明日或后日夜间,依照前计行事。” 刘子彬问道:“这两天秋月极明,容易被堤上贼兵看见,能成功么?” 黄澍说:“敌兵松懈,必无防备。”停一停,他又用严重的口气对这位亲信幕僚说,“子彬,倘若你我都能平安活下去,此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刘子彬赶快说:“请老爷放心,我宁死也不会泄漏一字。” 黄澍说:“请你快去安排出城的人,我要去休息一下,头晕得厉害。” 刘子彬起身告辞走了。 黄澍由姨太太搀扶着,往内宅走去,边走边低声嘱咐:“你赶快带一个可靠的丫头,将值钱的东西打成包袱。” “又不能出城,这值钱的东西还用得着么?” 黄澎没有回答,用很有深意的眼神望她一眼,不再说话。 新任的河南巡按御史严云京在北京陛辞以后,于五月上旬到了封丘。那时开封情况已经不妙,李自成的大军到了开封近郊,围困开封之战马上就要开始,所以严云京不敢渡过黄河,逗留在北岸的封丘城中。 五月二十日,黄澍趁李自成的人马还没有合围,开封北城与黄河之间还可以畅通无阻,带着少数亲随来到黄河南岸的柳园渡。李光-也陪着他一起前来,将他送上船后,返回城中。 黄澍渡过黄河,在封丘住了三天,同严云京详细研究了开封形势。他们都认为,闯、曹大军有几十万,单是能战的精兵就有十万上下,朝廷想要救援开封,也是力不从心,眼看开封被围之势已经定了。而开封人口众多,号称百万,粮食都靠外边运来,一旦被围日久,很难固守。他们商量了一条计策:从开封西北的黄河南岸掘开河堤,用黄水去淹死闯、曹大军,至少使闯、曹大军不能顺利围城。为着不张扬出去,他们称这个办法为“壬癸之计”,像现代军事上所谓代号。 这计策商定之后,六月十四日就由黄河北岸派兵坐船过河在朱家口掘开了河堤。使他们遗憾的是,当时天早日久,黄河水枯,虽然掘开了河堤,水势仍然十分平缓,水流也小,仅仅能把城壕灌满,对闯、曹人马毫无伤害。七、八月间,黄澍同严云京又有过一次密书往还,重新研究水淹义军的事,但什么时候再行此计,第一要等待黄河秋汛到来,第二要等待黄澍从开封城送来消息。 那时八府巡按严云京常常站在黄河岸上观看水势。水一直未涨,河槽中许多处露出沙洲。他是河南封疆大吏,守土有责,却长期驻节北岸,坐视开封被围,军民绝粮,一筹莫展。他担心拖延日久,城中有变,开封失守,所以常望着黄河焦急。七、八两个月,就在焦急中过去了。 进人九月以来,秋雨连绵,河水暴涨,不仅原来河心沙洲全然不见,而且滔滔洪水,一望浩渺,奔流冲刷堤岸,汹涌澎湃。这正是决口“淹”贼的好时机,可是开封城内偏偏没有消息。严云京天天等候着开封来人,总是等不到,他想,难道现在开封竟被围困得完全没有人能够出城了么?他对别人不敢露出心事,只能私下焦急和叹气。 九月十四日黎明,严云京被仆人从床上叫醒。仆人告他说,从开封城中来了一个下书的人,说是带有开封府推官黄澍的蜡丸书,要当面递给巡按大人。严云京一听,赶快披衣下床,来到外间,问道:“下书人在哪里?” 仆人立即将下书人带进屋来,向他跪下磕头,并将一个蜡丸双手呈上。仆人去接蜡丸,严云京等不及,伸手抓了过来。立刻对着烛光,破了蜡丸,看上面写的什么。 那是黄澍的笔迹,写在一张小小的纸片上。虽然也有上下款,但严云京无暇去看,一眼就望到那主要的语句,写的是: 全城绝粮,溃在旦夕。壬癸之计,速赐斟酌。澍已力竭,死在旦夕;北望云天,跪呈绝笔。 严云京把这几句话反复看了三遍,纳人袖中,又向来人问了开封城中的情形,深深地叹了口气,随即命仆人将来人带下去吃饭、休息。那下书人跪在地下问道: “大人,要不要小的带回书返回城中?” 严云京本想让这个人带封回书给黄澍,安定城中军民之心,但这念头只在脑海中一闪,马上就觉得不妥:万一此人被“流贼”抓到,岂不泄露机密?于是他对下书人说: “你就留在我这里吧,不用回开封去了。” 在仆人的服侍下,严云京梳洗完毕,匆匆地吃过早饭,便去找总兵官卜从善商议此事。按照明朝中叶以来重文轻武的官场习俗,严云京是不必去拜访卜从善的,只要派人把他请来就行了。但目前时势不同,武将手中有兵,表面上是重文轻武,实际上文臣不得不迁就武将,缓急之间还得靠武将救命。所以严云京穿好衣服后,就乘轿子去封丘城外拜访卜从善。 卜从善一听说严云京亲自来访,觉得诧异,赶快走出营门恭迎。进入军帐,坐下以后,严云京说道: “卜大人,今日学生有密事相商,所以亲自前来,以免误事。” 卜从善听了以后,赶快挥手让左右亲信退出,又出去吩咐不许任何人走近大帐,然后回来坐下,欠身问道: “不知按台大人有何吩咐?” 严云京从袖中掏出黄澍的密书,说道:“请将军过目之后,再商议此事。” 卜从善虽是武将,却粗通文墨,在官场中日子较久,对于文官那一套遇事互相推倭,不敢承担责任的习气,十分清楚,所以他拿起黄澍的书子,仔细推敲了一番,猜到他们的密计十分狠毒,故意装作不解,抬起头来说道: “大人,这黄推官的书子里并没有说明要我们采用什么办法啊。” 严云京笑一笑说:“将军没有看明白这书子里说的‘壬癸之计’,就是请我派人偷决河堤,水淹闯贼之计。按五行,北方壬癸水,所以壬癸就是指水,而且黄河在开封之北,用壬癸更为恰切。这是五月间我同黄推官约定的暗语,以免计议泄漏。” 卜从善又欠身说道:“虽然他说的是水,可是他也只是请按台大人赶快斟酌斟酌,并没有要求我们派人决河。” 严云京到此时才知道卜从善并不简单,便笑着说:“官场行文,大抵如此,不肯把话说死。其实他的意思完全明白,你看这‘全城绝粮,溃在旦夕’,岂不是望救心切?而他也知道现在除决河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可救开封,所以接着就说‘壬癸之计,速赐斟酌’,这不是很清楚了么?而且后边又说‘澍已力竭,死在旦夕;北望云天,跪呈绝笔’,就是说他已没有别的办法,这是他死以前的绝笔,请我斟酌一下,赶快采用‘壬癸之计’。” 卜从善装着才看明白,“啊”了一声,连连点头,说:“大人说得很是。只是像这样大事,岂可瞒着督师大人?” 严云京说:“当然要禀明督师大人。我现在只是先同你私下商量,等我们商定了,再去面禀督师大人。督师大人也要听我们说出办法,他才能表示可否。” 卜从善说:“上有督师、按院,又有监军御史,只要你们列位大人说出主张,我一定按照上峰钧谕去做,决不会耽误大事。但此事关系重大,督师大人他肯点头么?” 严云京对此事也没有十分把握,说道:“他如今不决断也没有办法了,看来只有同意采用‘壬癸之计’,别无善策。” 卜从善说:“不一定吧?” 严云京心中暗惊,问道:“卜大人以为督师大人不肯采用此计?” 卜从善说:“敝镇也不是说他不肯采纳此计,只是说他不一定同意此计。” “何以见得?” “如今黄水正涨,十分凶猛。倘若决口,流贼固然被淹,开封也不一定能够保住。督师大人是河南人,在开封城中必有很多亲戚、门生、故旧,怎肯让他们同归于尽?这是其一。其二,大水淹没开封之后,必向东南流去,归德府将有数州县蒙受重灾,田园房屋冲毁,人畜漂没,祖宗坟墓不保。督师大人世居商丘,归德府各州县名门大族多是他侯府亲故,百姓也多是侯府亲故、伯户。所以我担心他不肯同意。其三,他是朝廷大臣,下狱多年,特旨放出,命他督师,来救河南。两个月来,侯大人对解救开封之国,一筹莫展,已经使他害怕皇上震怒,将他重新下狱,他怎敢再担当这样大的担子?我想,他必然要密奏朝廷,请准圣旨,才敢决定。” 严云京笑着说:“将军想得很细,可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这其二怎么说?” “正如将军所云,督师奉旨援汴,却是一筹莫展。倘若长此徘徊黄河北岸,坐视城中自溃,将来必受朝廷严谴。他是刚从狱中释放出来的,岂肯重对刀笔吏乎?所以他对开封局势比我们还要焦急。当然,如果开封失陷,你我都有罪责,但责任最大的还是督师大人,这事情难道你不明白?” 卜从善点头不语,等待严说下去。 严云京继续说:“昨日皇上又来了一道手诏,对督师大人严加督责,命他迅速带兵过河,解救开封之围,不许规避逗留,贻误戎机。皇上住在深宫,对外边情况不完全明了,不晓得我们现在根本无力过河。可是既是皇上圣旨,又有谁敢违抗?所以接旨以后,督师大人一直绕屋彷徨,坐卧不安,苦无救汴之策,也苦无自救之术,这情形难道将军没有看见?”他看见卜从善仍然点头不语,接着说道:“所以学生刚才说卜大人虑事虽细,但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目前依学生看来……” 他的话还未说完,忽然卜从善的中军进来禀报说:“启禀二位大人:督师立请二位大人前去议事。看来督师大人定有十分紧急事情,请大人与按台大人即刻动身吧。” 侯询驻节封丘城中,已经两个月挂零了。他对于解救开封之围,原没有多少信心,也没有神策妙计。这一点,连崇须也心中清楚。仅仅因为他是提拔左良玉的恩人,皇上放他出狱,界以督师重任。侯询明白左良玉新败之后,一时元气难以恢复,断不会再次来河南作战。但是为着侥幸出狱,也为着侥幸有所成功,他离开北京,迅速驰来封丘。临离京时,亲戚故旧们向他推荐了不少在京城候缺和谋差使的人员,随他前来效力。这些人都没有实际本领,大部分只能在行辕中吃闲饭,做清客。 侯恂多年不带兵了。突然受命督师,身边需要大批可以信赖的人,一则便于使唤,二则组成一支亲军,保护他的安全。当他离京时候,先派人奔回商丘,一则报喜,二则将此意告知二子侯方夏和管家。他到封丘不久,就从商丘和归德府属来了很多人,最后共来到几百人。其中一百多人是来督师行辕要官做的,并无实际用处。这一大批人都依仗是侯府的族人、旧人,瓜葛之亲、通家之谊,或仅仅是归德同乡,经过家乡中头面人物写信举荐,他们在督师行辕中抢美差,捞外快,比外路人更有门路。归德侯府本来是豫东望族,奴仆众多,除养有一班戏子之外,还有歌妓。这班歌妓实际是从丫环挑选出来,请人教会她们丝竹清唱。在今年四月间义军围攻商丘时候,侯府的女眷、奴仆、戏子和歌妓都在前三天由家丁和悍奴保护,逃往别处。最后逃出商丘城的是侯方域的弟弟方夏。当时城门已闭,严禁出人。侯方夏根本不管府、县衙门的禁令,率家丁数十人夺东门而出,无人敢阻。此事使商丘很多人十分痛愤,哄传是侯方夏打开城门,李自成的人马乘机破城。实际是侯方夏离开商丘的第二天,闯、曹大军才到达商丘城外。由于侯府的奴仆和家丁完整无损,这时由管家的儿子率领一半前来,加上从商丘来的佃户青年和别家的失散家丁,编成了五百人的督师亲军。那一班会扮演昆曲的戏子也被送来。 侯方域也被他的父亲从南京叫来,参与谋划,兼掌重要文墨。他是位青年公子,颇有文名,为复社重要成员,一向住在南京,过着诗酒清狂的宦家公子生活,与桐城方以智。宜兴陈贞慧、如皋冒襄齐名,过从也密,当时人称为“四公子”。他实际对军事完全不懂,在封丘只住了一个多月,代他的父亲起草了两封重要奏疏,那封向皇上建议舍弃开封和河南的荒唐奏疏就是他帮助出的主意和代父亲起的稿子①。由于这封奏疏被崇祯置之不理,侯们认为他在军中不适宜,他自己也贪恋江南生活,在八月下旬便离开封丘了。 ①稿子--即《代司徒公论流贼形势奏》,收人《壮悔堂文集》卷四。 侯恂在封丘虽然有四个总兵官,但人马不到两万,并无一员名将。卜从善只是因为是河南援剿总兵,长期在河南作战,五月间先到封丘,防守黄河,所以获得他的倚信,实际也是一个庸才。有用的谋士也没有一个。每天他都在愁闷中打发时光,或者同清客下棋,看戏,听曲而已。昨天接到皇上催战的严厉手谕之后,他真是彷徨无计,想着随时都有被逮人狱的可能。今天又接到兵部十万火急檄文,说是“据探报,流贼趁开封绝粮,兵民无力据守,将于日内大举攻城。”檄文也是催侯恂火速派兵渡河,运粮食接济城中。侯询明白渡河不能,不运粮接济开封也不行。倘若开封在不久失陷,他不仅要重新人狱,八成连性命也保不住了。 等严云京和卜从善坐下之后,他屏退左右,将兵部的十万火急檄文交他们看过,忧心如焚地问道: “目前开封情势紧迫,朝廷一再督催接济。你们二位有何善策?” 严云京先说道:“北岸兵力单薄,实在无力渡河。况且秋汛正涨,纵然兵力充足,船只不够,如何渡法?纵然兵多船多,也不能渡河:未近南岸,就会被流贼的炮火击中,船沉人亡。” 侯恂转望卜从善,问道:“卜将军有何良策?” 卜从善站起身说:“请督师大人吩咐。敝镇只能遵令而行,实无良策。” 侯恂示意卜从善坐下,深深叹一口气,说:“为爱惜将士性命,老夫只好等待重人诏狱。河南是我的桑梓之邦,岂肯坐视沦亡?实在没有解救良策啊!” 严云京说:“眼下只有一个办法,也许可以破流贼数十万之众,救开封一城生灵。” 侯恂赶快问道:“有何办法?” 严云京从袖中取出黄澍的书信交给侯恂,说道:“我刚才已同卜将军作了商量,认为此计可行,请大人斟酌决定。” 侯恂一看就明白严云京与黄澍早有密议,要将黄河掘口,放水淹“贼”。他将书子交还严云京,轻轻摇头,小声说: “此系险着!” 严云京说:“请大人不必担忧。据黄推官说,黄水断不会漫过城墙。” 侯们说:“我是河南人,比黄推官清楚。黄河在开封这一段,倘若河水平槽,高出开封三丈。一旦溃决,开封城很难保全。” 严云京说:“黄水决堤之后,水势必将分散,下游必然受灾,然而请大人放心,断不会漫过城墙。只要开封保全,藩封与全城军民无恙,其他不足论矣。” 侯恂沉默片刻,不敢有所主张。倘若他不同意,数日内“流贼”破城,严云京会攻击他畏怯游移,阻挠淹“贼”之计,他必将再次入狱,不免死于西市。如他同意,开封淹没怎好?他何以上对朝廷下对桑梓父老?他知道严云京已经决意决堤,只好叹息说: “老夫心中无主,实乏善策,惟凭严大人与卜将军斟酌行事。” 严云京说:“此事极关重要,请大人万勿向他人泄露。” 侯询微微冷笑说:“老夫尚不至此!”严云京向卜从善使个眼色,一同辞出,重新密议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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