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小说】石头的推销谋略

日期:2019-10-07编辑作者:小说专栏

  每到夜深人静,空旷寂寥的大街上便会出现那个背负石头的老人。在昏暗的路灯下,他独自一人拖着长长的影子像一个服苦役的幽灵,背负那些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巨大石头,时而掷地,时而撬动,发出轰隆隆的声音。不论刮风下雨,大雪纷飞,这种硬物与硬物碰撞的声音都会远远地从深夜的大街上传来,尽管我们搬进了全城最高的楼房,但这种声音听起来仍像是近在咫尺——这种滋味真叫人难受,对于我们全家,老人的石头仿佛就搁在我们的心里,搁得人灵魂生痛,彻夜难眠。
  他是谁?为何背负那些石头?……
  当他还是我的父亲的时候,母亲就曾撕破了他的脸,揪住他的衣领歇斯底里地逼问过他——为了这样的问题,他们不知争吵了多少次——但父亲却什么也不回答:他的脸色虽然吓得苍白,他的眼神虽然掩掩藏藏的,但我们分明感觉到了他的倔强、他的傲骨。他用他的缄默战胜了我们。
  那时候,父亲搬运石头还没有到发狂的地步。那时候他还做着国家公务员,工作勤恳,前途似锦。只要是他的上司,没有不在母亲面前夸奖他的。那时候他只是爱好石头,就像古董收藏家爱好生了锈的古钱币。父亲尤其热爱那些坚硬如铁像铅一样沉的、有棱有角的石头。每到休息天,哪怕有一点空闲,他也会骑上自行车,去城外寻找他的石头。开始,他只是带回一块、两块,虽然面目狰狞,放在屋角或者阳台上,倒也不失为一种摆设。只是后来父亲就像着了魔,一头扎进石头堆,自行车轮胎修补的多,往家里一麻袋一麻袋搬运的石头也多。当时我还在读中学,每次放学回来,总看见母亲在楼道上骂骂咧咧;父亲呢,汗流浃背,满身都是泥污。
  父亲每次看我回来,就不再与母亲争吵,只是疲劳地看着我,示意我帮他把自行车后架上的石头搬下来。石头沉甸甸的,就连一直崇拜他的儿子(我)也开始对父亲的异常举止产生了质疑。父亲如此疯狂地爱上了石头,到底哪儿出了问题?
  我们的屋子里到处都是父亲的石头,说来好笑,石头不仅堆满了客厅、卧室,就连狭小的卫生间也堆进了奇形怪状的石头。逢到暴风雪肆虐的季节,天地苍茫一片,父亲实在无法出门,这时候,父亲就会把石头全搬到客厅里来,东摸摸西瞧瞧,那收获的喜悦就像瓜农摘下了第一批早熟的西瓜。父亲就差没有搂着石头睡觉了。
  随着父亲积累的石头越来越多,我们有限的居住面积几乎全被石头霸占了。母亲再也无法忍受,东赊西借了几次钱,我们一共换了三次住宅。每一次搬家的目的就是想甩掉那些石头,可恶的石头。但是这无济于事,父亲虽然赤手空拳地随我们住进了新住宅,但用不了多久,石头又在房屋的角落里出现了。这时候就是连我,连我可怜的妹妹——她因为晚上上厕所被脚下的石头撂倒,膝盖骨摔成碎片——也像母亲一样对父亲感到绝望了。
  母亲那时候与父亲闹起了离婚,但她终于因为不愿损害我们的名声(其实,我们是离不开父亲的工资)而与父亲重归于好。经过这次事件,父亲似乎清醒了许多,他有足足三个月没有碰一碰石头。眼看快要分崩离析的家重新有了一段短暂的幸福时光。
  然而,实在没过多久,父亲重新背上了他的石头。并且这一次,他还经常带一些“石头朋友”回来,他们就同一块石头翻来覆去地看,兴奋得像一群忘乎所以的艺术家。后来我才得知,他们的确是艺术家,他们看上了父亲的石头。然而我们知道他们的身份已经太迟,父亲早已谢绝了他们要高价收买他的石头的请求。我知道,父亲决不是一个热爱艺术的人(也没有艺术细胞),他收集石头决不是出于对艺术的热爱(尽管他手头有几块石头完全可以说是天然的艺术品)。那么,是什么让他对石头情有独钟?他与石头因何难解难分?难道他真的发了疯,还是因为对生活感到了绝望?
  有一次,我甚至天真地认为,父亲搬运他的石头,肯定是他得了某种奇怪的老年多动症——尽管他的年纪还只是四十出头——要不,就是他得了阳痿,他几乎疯狂地崇拜起任何坚硬的东西。
  石头是一种多么坚硬的东西啊!
  然而父亲从来就不理会任何人的猜疑或者挖苦,仿佛背负石头是他的使命,并且这种使命与生俱来,就像做爱和拉大便,只管褪下裤子,无须议论纷纷。
  父亲搬运石头的热情终于在我们的百般忍耐中达到了颠峰。
  全城的居民可以作证,父亲的石头不但塞满了自家的房舍,更是大张旗鼓地往附近的街道扩张。父亲以他蚂蚁搬家的方式,让他的石头遍布了城市的大街小巷。父亲的行为终于引起了全市人民的公愤。
  这实在太离谱了!为了抓获搬运石头的人,父亲的恶作剧让全城的警察出动了。那一天我下班回来,只见沿街站满了警察,装满石头的卡车正鼓足了劲,像哮喘病患者一样往城外运送石头。每家店铺的门前聚满了人。市民们议论纷纷的:石头影响了交通和市容只是小事,更糟糕的是谣言已经传开,这些石头全是黑夜里坠落的星星,因为整个天体不知因何晃动了。谣言让这些多年不出远门、习惯于安居乐业的居民感到了难以名状的恐慌。
  父亲终于因为迷恋于搬运他的石头,最终丢了他的官职。
  据后来的调查报告说,父亲是因为昏了头,居然把石头背进了他的办公室,这才有人告密,被人当作搬运石头的嫌疑犯被捕的。当然,父亲的行为还不构成判重刑,但他从此将与他体面的国家公务员身份,以及那一笔可观的年收入分道扬镳了。当父亲被捕的消息公布在第二天的报纸上,全城一片哗然。新闻报道中是这样描述父亲的行为的:罪犯陈阿盖因精神失常,以大风将吹走浮躁的城市、奉上帝之命压重为由,整日往市区主要交通要道放置巨型石头,严重影响了交通,被市公安机关依法逮捕……
  大风将吹走浮躁的城市……往大街小巷放置压重的石头……我们还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滑稽的新闻,从来没有过。但我们谁都笑不出来,成天郁郁寡欢的样子。要么是我们疯了,要么是父亲疯了:我们觉得抬不起头来,这时我们都盼望着父亲早死。死的越惨越好。
  对于父亲,对于一个疯子……我们还能说什么呢?
  这期间,我们足足熬过了漫长的三十六个月,失去了父亲的光辉,失去了他的收入,作为疯子家属的日子,我不愿再提——直到有一天,突然从城外传来了父亲死亡的消息,我们方从浑浑噩噩的生活里惊醒。父亲是被一块巨石压死的。因为父亲出狱后,仍然到城外采石场背负他的石头。
  那场面是可笑的。那时候我已经结婚,而妹妹也有了男朋友。听到父亲被石头压死的消息,我们五个人一直坐着,谁都不愿说话,也没有说话。
  那场面是可笑的,也是可耻的。我们一直坐着,黑夜来临白昼过去,整整一个下午,谁都不愿与对方的目光相接,我们就这样在默默无言中达成了一个共同的阴谋:我们谁都没有去采石场为父亲收尸。
  这之后,我们又度过了三年的光阴。三年里,我们从来没有提到过父亲,仿佛他是我们全家的一个忌讳。可是在妹妹结婚那一年,因为要腾出父亲居住的那个房间,我们方才想起了他,想起他曾经是这个家许多年以来的顶梁柱。但我们只称父亲为“他”,并且把这个字吐得极快,仿佛往外扔一块烧红的马口铁。
  父亲房间里的石头,我们花了三天时间才清理完毕。我们惟恐它还会回来,请货车司机开了一天的路程,轰隆隆倒进了一条滚滚向前的大江里。接着,我们从墙上撕下了父亲的照片,连同他的遗物在一个晴朗的早晨统统付之一炬。从此,父亲在我们的生活中彻底消失了。
  只是有一天早晨,谁能想得到呢?我们的报应也来了。
  我们请货车司机运走的那些石头全回来了:母亲开门的时候差一点被堆至门顶的石头砸死——无疑,这是父亲干的,一定是他,一定是他!
  与此同时,我们的城市同样遭到了石头的报复,几乎在一夜之间,堆砌在大街小巷的石头再也运送不完,即使卡车就像输送带一样从马路上驶过。人人谈石色变,从此,这些笨重粗砺的石头成了我们这个水乡城市极不协调的风景线。但又有什么办法呢?
  我们又搬了几次家,直到搬进了全城最高的楼房里,负债累累,足不出户:死去的父亲再也找不到我们了。
  但是我们的恐惧却与日俱增。父亲的影子一直萦绕在我们的脑海里。我们会因为一只老鼠从楼道爬过而惊慌失措,也会因为一次偶然的断电惊叫着差一点从楼窗里跳出去。每个人的神经绷得像根快要断裂的弦,我们每天在惊恐、焦虑、失眠、绝望、忏悔中惶惶不可终日,极端的恐惧让我们成了名副其实的行尸走肉。特别是到了夜深人静时,从窗外每天可以看见父亲撬动着他的巨型石头——我们一直以为这是父亲在发泄着他对人世的仇恨——这一切,仿佛是一把尖刀,抠着我们罪孽深重的心。这样的日子没过上多久,妻子和那个染了头发的阴柔男子、即妹妹的新婚丈夫私奔了。但是,不管他们做出了怎样对不起我们的事,我也绝不怪她半句——我们有什么理由让一个外人,跟我们一起承担这无穷尽的惶恐与焦虑呢?
  到了将近年关的时候,可怜母亲终因承受不住胆惊受怕的日子,或是良心的不安,抑郁而死。
  在母亲的葬礼上,我一直暗自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当泥土板结的地面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当呼啸的寒风突然凝固不动时:我知道,他来了;他背着他的石头,他终于找我们来了。他就像我想象的那个样子,他甚至比我想象得还可怕:只见他满头灰白的头发,又脏又乱,倍受痛苦折磨的脸就像是生了锈的青铜器,一双眼睛就像两颗腐烂的樱桃凹陷在泥泽一样的黑眼窝里。再看他的肩膀,红肿得可怕,他的背更是像弓一样弯着,他的膝盖骨内翻,他的小腿肚由于重压而爬满了成捆的蚯蚓似的静脉曲张。
  父亲径直来到了母亲尚未填埋的坟坑前,示意抬棺人打开母亲的棺材。四周寂静得可怕。当父亲伸出一双龟裂的、哆哆嗦嗦的手,为可怜的母亲合上眼皮的时候——母亲是睁着眼睛死去的——母亲的身体突然颤抖了一下。这仿佛是一阵电流,让所有在场的人都惊叫了起来。
  而我,突然昏厥似的跪了下去,我知道我的末日已经来临,我再也无法隐藏我内心的痛苦、悔恨与恐惧:
  “爸,爸!我对不起你,我错了,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吧!——”
  我发疯似的揪住自己的头发,在坟前的泥土中打滚,又抱住父亲的双腿,拼命地摇晃。我只想死去,早早地结束我的生命,我罪孽的一生。然而,父亲却温柔地把我的头捧了起来——我感到他的手又硬又抖——我看到在父亲的眼神里,既没有失去亲人的痛苦,也没有战胜仇人的喜悦,他的眼睛里只有无言的疲倦。
  父亲什么也没有说,他慢慢地背离了我们,重新背上他的石头,头也不回地朝他来时的那个方向走去。他走得很慢,腰弓背曲,步履蹒跚。当他瘦弱的身影渐渐在天际消失时——我的眼睛模糊了,我看见他和他的石头慢慢沉入了地底。从那以后,父亲和他的石头再也没有在我们的生活中出现。
  然而,虽然如此,我们的生活并没有变得轻松,沉重的人生压迫着我,到死也不会有解脱!

(一)石头并不是石头
  
  石头并不是一个石头,而是一个人的名字。
  石头之所以叫石头,是因为他的拳头和石头一样硬。
  就在刚才,石头用自己的拳头砸破了三个人的脑袋。剩下的两个,手里虽然拿着刀,却一直抖个不停,他们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拳头。
  一拳打出,又一拳打出,剩下两个人也倒在了血泊中,鼻子和眼睛挤在了一起,他们再也不能挥刀了,也再不能颤抖了。
  不知这是今天打的第几场架了,石头躺在地上,喘着气。不过他的踹气声很慢,不像剧烈运动后的喘息,而是一吸一吐,仿佛要吸进天地间的愤怒,然后再喷吐而出。
  若有旁人在这,一定会惊奇不已,因为倒在血泊中的五个人正是江湖中令人闻风丧胆的江洋大盗——黑天五圣。
  他们各个刀法了得,五人在一起组成的“黑天刀阵”更是很少有人能够破解。
  如果有人看见石头的手,肯定更会惊呼。
  那双手,要比平常人大两倍,上面结满了茧,在鲜血的包裹下,隐隐有些骇人。
  不要以为石头打架是因为什么正义,而是,打架是石头的生活习惯。
  不管是自己去找别人,还是别人来找他,总之,石头每天都要打架。
  石头每天要打三场架,就像平常人每天要吃三顿饭一样。石头打架就像吃饭一样平常,一样轻松。可是今天,石头却感到有点累了,他突然想要休息了,然后他就躺在了地上。
  这几个人的确是高手,要不是石头的拳头太快,五圣还没来得及摆出阵法就已经有三个被撂倒了,石头肯定还要苦战一会儿。
  可是,有人却不给石头休息的机会。
  这人一身白衣,走路轻飘飘的,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
  他的身后还有一顶大轿,外加四个轿夫。
  石头眼睛闭着,依然躺在地上,这个人先开口了。
  “公子,我家主人请您到府上做客。”
  “你家主人是谁,我又不认识。”石头睁开了眼睛。
  白衣人道:“哈哈,等你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石头道:“我如果不去呢?”
  “那,就别怪我们……”白衣男子话还没说完,他身后站着的一个轿夫已经动了。
  眨眼间,轿夫就到了石头的跟前,一拳打出,拳风呼呼作响,势不可挡。
  说时迟,那时快,石头一个侧翻,躲过了这一拳,“砰”的一声,石头刚躺的地方被砸了一个巨大的坑。
  “好坑!”石头已经站起来了。石头没有夸奖对方的拳法,而是评价这个被砸出的坑,他从没有看过有人能用拳头砸出这么四四方方的坑。江湖上只有一种人能够做到这种事,那就是修炼了“四方拳”的人。“四方拳”威力无穷,却早已失传,在江湖上已经消失了几十年了,今天石头见到的是真正的“四方拳法”吗?
  轿夫却像根本没有听见石头的话一样,双拳迅速的打出。
  只听“砰”的一声,轿夫倒飞而出,众人都没看清石头是怎样出拳。
  其他三个轿夫眼看同伴受伤,顿时一起围攻过来。
  三个人,六个拳头,一起袭来,分别攻击石头的上、中、下三路,没有丝毫破绽。
  石头“砰”、“砰”、“砰”的打出三拳,三人依旧是倒飞而出。
  四个轿夫在地上痛苦的呻吟,他们发现自己还能呻吟,暗暗感到窃喜,说明他们并没有像黑天五圣一样丢了性命。
  “啪”、“啪”、“啪”,白衣男子拍起了手掌,这掌声在这空旷的街道显得很突兀,很怪异。
  “不错,不错!”白衣男子轻轻微笑,他的声音很细,像女人的声音,而且很温柔,温柔中又带着一股不可琢磨的意味。
  石头道:“什么不错?”
  白衣男子微笑着道:“你的拳头不错。”
  石头点头:“我的拳头一向不错。”
  白衣男子缓缓道:“可惜……”
  石头道:“可惜什么?”
  白衣男子看着石头,道:“可惜,这么好的拳头却用来杀人。”
  石头笑了,笑的很轻,他的笑不同于白衣男子的笑,他的笑很坦荡,很自然,无所畏惧,即使现在有一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也会笑。石头就是这样,在他想笑的时候,他就会笑。
  “你笑什么?”白衣男子不解。
  石头道:“我笑,今天我的拳头又要杀人了。”
  石头,慢慢的走向白衣男子,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
  然后就是一只大手从天而降,白衣男子依然一动未动,石头的手已经搭在白衣男子的肩膀上。
  石头道:“你不怕?”
  白衣男子道:“我为什么要怕?我知道你从来不和没有武功的人交手,更不会杀害没有武功的人。”
  石头靠近了白衣男子,盯着他的眼睛,道:“你不会武功?”
  白衣男子道:“‘枯叶楼’的方不平从来都不会武功。”
  石头道:“你是方不平?”
  方不平道:“世上不平的事有很多,不过人人心中都有一杆秤。只不过有的人喜欢将它藏在心中,我却喜欢将这杆秤亮出来,而亮出这杆秤是不需要太多的武功。”
  石头松开了手,道:“那用你这杆秤称一下我有几斤几两。”
  方不平道:“你是石头,很大的石头,我的秤小,秤不了这么多的重量。”
  石头又笑了,道:“那哪里能秤?”
  方不平微微侧身,道:“只要公子上了轿子,我们自然会带你到能够秤的地方。”
  石头不再说话了,只是走进了轿中。一到轿中,石头就睡着了,不知道是不是累了。石头今天已经说了很多话,他一般都很少说话,他总是喜欢沉默,或许这也是小云离开他的原因吧。小云在今天离开了石头,小云离开石头的时候,石头还在打他的第三场架。石头打架的时候总是会忽视小云,甚至小云离开他的时候,他还没发现。石头今天已经打了很多的架了,除了每天惯例的三次架,在刚才他又干倒了“黑天五圣”,还揍了精通“四方拳”的四个轿夫。在平时,石头打完架都会呼呼大睡,小云在他的身边总会给他按摩,守护着他。不知是不是小云不在的原因,石头此时并没有打呼噜,他在轿中睡的很安静,安静到似乎听不到他的呼吸声。
  轿夫的步伐也很轻,整个街道此时都变得安静了,月光如水,倾泻而下,显出几分清幽,仿佛刚才激烈的斗争不曾发生过一样。
  方不平叹了口气,“愤怒的石头”果然名不虚传。他知道,没有人能够逼迫石头做任何事,除非他想做。
  可是,石头为什么会上轿子了?他不明白,他有很多事情都不明白。有的人不明白一件事的时候,总喜欢不懂装懂,来表现自己,方不平却不同,他不明白就是不明白,然后他会想尽一切办法使自己明白,这也是“枯叶楼”的主人喜欢方不平的原因。
  
  (二)“枯叶楼”里的人
  
  “枯叶楼”并不是一座楼,而是一座普通的宅院,普通到你从旁边走过都不会在意。普通的东西有时候也容易让人放松警惕,而人一旦放松警惕,就有可能落入别人的圈套。石头在轿中依然沉睡着,他并没有观察轿夫所走的路线,他也不怕这是什么圈套,他此时只想睡觉,只想一睡不起。可是,轿子停了,它稳稳当当的停在了“枯叶楼”的前面。当轿子停下的时候,方不平恰好出现在了轿子旁边,不知他是早早就在那等着,还是他跟着轿子一起走过来。可以肯定的是“四方拳”轿夫的步伐是非常快的,想要跟上这个速度是非常不容易的,他们虽然挨了石头一拳,但并没有像“黑天五圣”一样一命呜呼,依然步履矫健。他们只想完成自己的任务,只想早早离开这个“愤怒的石头”。
  “公子,请!”方不平说话的时候,石头已经醒了。
  石头慢慢的从轿中走出来,走向眼前的这所宅院。借着月亮的清辉,可以依稀看到大门之上有个牌匾,上面写着“枯叶楼”三个大字。
  “这里就是‘枯叶楼’?”石头站在门口,望着黑色的木门,陷入了沉思。
  无数的英雄豪杰都到过这所门的面前,也有无数的豪杰想要推开这所简陋的木门,一窥门中的世界。可是没有人能成功,即使有人侥幸的走进去了,最终也没能活着走出来。
  “吱呀”一声,门还是开了,石头走的很坚定,也很谨慎。
  方不平和轿夫并没有跟着,他们只是守在门外。能当一个守门人,他们已经很开心了,也很知足了,他们并不想面对门中的世界,或者说是门中的人。
  石头已经走进了门中,进入到庭院。
  门中的世界似乎并没有那么可怕,一切都很平静。高悬的孤月突然被一片黑云遮住,周围变得暗了。
  石头停止了前进,或者说他被什么东西挡住了。石头并没有用手去摸,反而在触碰到那个东西的一瞬间,他条件反射的往后退了一步。黑云被风吹散,庭院里终于有了一丝光,然后石头就看到了血红的眼睛。这双眼睛一动不动,就这样盯着石头,盯的他发毛,盯着石头也一动不动。石头曾经看过无数的眼睛,有小女孩可爱的大眼睛,有老人饱经沧桑的眼睛,还有青年小伙神采奕奕的眼睛,但是他没有看过这样的一双眼睛。这双眼睛任谁看过都会难以忘记,甚至可能会在夜晚做噩梦。眼睛最能反映一个人的心灵,纯真善良的人的眼睛往往很清澈,没有一丝的杂质;狡猾多疑的人的眼睛往往喜欢乱转,让人看不真实。但是此时庭院中的这双眼睛,却透着血红色,仿佛在滴着血,抑或真的在滴血,给人一种阴森恐怖的感觉。
  石头又往后退了几步,才看清这双眼睛的主人,一个胖子。这个胖子与其他的胖子不同,因为这个胖子身上并没有多少肉,他的肉都已经被剜了下来,露出了巨大的骨架。石头看着地上已经凝结的血迹和散落的肉沫,不觉一阵恶心。但是那一双血红的眼睛又渗出骇人的光,让石头心中多了几分冷意。
  冷风吹过,石头稳了稳身形,感觉冷意更甚。然后,他就听到了剑刺破空气的声音,而且是四声,从四个方向传过来。石头并没有动,也没有躲,他只是哈哈一笑。
  “哈哈哈……”这笑声划破寂静,让这庭院多了几分热闹。
  “你笑什么?”剑,四把剑,同时停了下来,在石头的跟前停了下来。只要这四把剑再往前进一点,石头的脑袋就会被刺个稀巴烂。然后就是这温柔的声音,剑犀利,人温柔。
  石头看见了四个小姑娘,说她们小,是因为她们看起来都比较的小,身高只能到石头的下巴,都穿着一色的青衣薄衫,头上都带着一样的金色簪子,拿着一样的金色短剑,她们的模样都几乎一样。
  “你笑什么?”又是温柔的声音,又是同样的问话,这声音中却多了一份焦急与烦躁。
  “我笑我自己。”石头还是答话了,因为此时,剑已经触碰到他的肌肤,他甚至能够感受到剑中传来的杀意。剑很短,人也很小,但剑却几乎碰到石头,说明人已经离石头很近了。
  可石头依然没动,或者说他的身体没有动,但是拳头动了。石头只是轻轻的挥动了四下,就听见了四声叫唤,然后就是“叮叮叮叮”剑掉落地下的声音。石头的笑声刚过,又传来这些声音,这庭院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就在这些声音发出的时候,庭院后的屋子里亮起了烛光,烛光很暗,却足以照亮整个屋子。石头已经进入了屋子,只见昏暗的烛光前坐着一个老婆婆,正在剧烈的咳嗽。她的手已经干枯,头发已经苍白。每当她剧烈咳嗽的时候,她都要用手扶着身前的桌子,这样她才不至于因为剧烈的抖动而摔倒。
  石头在看到这一头白发的时候,就已经后悔了,后悔自己走进了这个宅院,走进了这个屋子。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也没有谁能逆转时光,从新选择。于是,石头硬着头皮坐到了木桌子前。
  “你就是那个爱找人打架的石头?”白发婆婆发话了,说完之后又剧烈的咳嗽起来。即使她说话声音很大,咳嗽的很剧烈,可是桌上的烛光仍然没有一丝晃动,依然稳稳的照着这间屋子。
  “没错,我就是‘愤怒的石头’。”石头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是谁,他每打一次架,都会听到“白发婆婆”的传闻。石头打过很多架,可是江湖上对于“白发婆婆”的传说比他打的架还要多。一个人上了年纪,头发变白本来也没什么,这个世上白头发的婆婆也很多。可是,石头眼前的这个“白发婆婆”却不一样。
  “你很愤怒吗?”白发婆婆说话的声音很大,很低沉。这声音的确听起来像是老婆婆的声音。
  可是石头抬头一看,然后就瞪大了眼睛。他看到了一张脸,一张柔嫩的脸,这张脸绝不是七、八十岁老婆婆的脸,反而更像二十多岁小姑娘的脸,光滑白皙,五官错落有致,能够吸引任何一个男人的注意。当然,石头是男人,他也被这张脸吸引了,哪里还有愤怒了。当他看到这张脸的时候他就想起了小云,想到小云已经离开了他,没有了愤怒,只有忧伤。
  “现在,我一点儿也愤怒不起来,只有忧伤。”石头轻轻的说道。
  白发婆婆道:“为什么?”
  石头道:“任谁看了这张脸,再看到这一头的白发和干枯的双手,都愤怒不起来。”
  白发婆婆道:“可是,我要你愤怒。”
  石头笑了笑,道:“为什么?”
  白发婆婆道:“因为,我需要你的帮助。”
  石头摇了摇头,道:“恐怕,我帮不了你。”
  白发婆婆也笑了:“‘愤怒的石头’是无敌的,没有人能抵挡住你的拳头。”


  石头每天早上很准时地就起了床,把自己一切都收拾停当后,便很精神地去上班。
  石头家就住在公司不远的大街后面的一片将要拆迁的旧楼里,不,不是石头家,准确地说,应该是石头租住的屋子。石头租住的屋子就住在离公司不远的大街后面那片破旧的快要拆迁的旧楼里,一百米的样子便出了那片破旧楼房前的小街,石头每天都从这条破旧楼前的小街走,穿过大街,再拐进一条小街,右转再走二三十步便到了另一条虽不宽却十分漂亮的街上,石头上班的公司就在这条街上,不,也不能说是上班,只能说是石头去的公司就在这条虽不宽却十分漂亮的街上。石头一天两趟地去那家公司,早上和中午,下午一般不去的,除非下午公司有了重大活动或全体员工开会什么的,石头偶尔也过去。其实员工开会什么的也没有石头什么事,石头就是等会议开完后轻轻地仔细地做一会自己的事。去公司这段路石头走的不多,说不多,石头也走了快两个月,从出自己租住的屋子到公司,不紧不慢地走石头就十分钟时间,穿大街遇上红灯,或是碰上个老头老太太盲人需要照顾什么的,耽搁上三五分,石头十五分不超二十分钟的就能到了公司的门口。
  门房的老头姓秦,一个非常和蔼又格外敬业的老头,一头的白发,戴副眼镜,一看就很文化味。公司的人都很尊敬他,唤他秦叔,有一次石头看见公司那个也戴副眼镜的唐总开车出去,在门口看见秦叔竟摇下车窗玻璃给秦叔打了个招呼,才开车出去。那一次石头看见唐总和秦叔打招呼的时候,石头还猜想秦叔一定是唐总什么人,后来石头和秦叔熟悉了,才知道秦叔并不是唐总什么人。按城里人说,秦叔是个文化人,文化人可不是像农村人那样,念过几天大学或什么学的就都叫文化人,秦叔吹笛子拉二胡的啥啥乐器都会,还能写一手好文章,年轻的时候,秦叔正在写一部四十万字的长篇小说,只可惜后来秦叔的老婆得了大病,中风脑瘫,医院治疗后医生说秦叔的老婆能活二年都是奇迹,于是秦叔便放下手中正要完稿的笔,一门心思地学习中医按摩和翻看研究医学书籍,整天为老婆按摩和搜集民间单方良药,就这样,秦叔的老婆一下奇迹般地活了二十年,老婆去世后,秦叔一下没了事做,于是,秦叔便被唐总安排到公司当了门卫住进了公司非常明亮整洁的大门房。每天一大早或中午石头很准时地到公司门口的时候,秦叔便会笑着从门房出来,石头也笑着叫声秦叔,然后掏出十块钱一盒的云烟,抽出一支递给秦叔,接着右手打着火机,左手成圆型地捂着火苗周围,石头左手成圆形捂着火苗的时候,左手大拇指微微上翘地给秦叔点着香烟,之后对秦叔又笑了笑,这才上了公司漂亮的楼。
  
  二
  石头不是城里人。据说城里人往上数三代大都是农村人,但石头往上数三代四代还是农村人,并且是老实巴交没做过任何生意一门心思刨土疙瘩务弄土地的农村人。石头的家离省城很远,就住在黄河拐弯朝东流的那个叫河东的地方,那地方大唐时叫蒲州府,据说那地方大唐时也是相当闻名的都城,曾有西京长安、东都洛阳、中都蒲州之说,《河东志》记载,老李家的皇帝每年去他们祖先发迹的太原或到北方巡视,都会带着群臣和嫔妃们在中都的行宫住些日子。可这么好风水的地方石头的祖先大唐时却没有看到这片土地的景盛与荣光。石头的祖先那时不曾在这片土地居住,有一年石头家建新房,挖地基时刨出一块完整无缺的石碑,石头就把那块石碑放在院子里,在下面砌了几排砖,夏季凉快时石头一家或石头的朋友来了就坐在那石碑一圈喝茶聊天,有一次石头闲的没事,就用洗衣粉把那石碑洗了又洗,洗净了石碑石头仔细地看了看那石碑上的字,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原来这块石碑是石头他们这一族脉以前放在宗庙祠堂的宗碑,那石碑刻于清雍正九年,上面清楚记载,石头的先祖在康熙初年携有金、有银、有仓、有库四子由中原周口一带迁于此地。看完此碑石头立马把石碑恭恭敬敬地放在自家南屋,免得让先祖在历经土埋之后又遭雨淋日晒。后来石头又看过宗族续写的家谱,那家谱让石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石头这一族迁徙到此已繁衍二十多代了,竟没有出过一个状元探花榜眼举人进士什么的,这让石头感觉这就是命,生下就是刨土疙瘩吁吁哒哒喔喔打牛屁股后半截务弄庄稼的命。
  其实石头也并不羡慕城里生活,灯红酒绿的城里生活石头觉得不适应,可不羡慕不适应城里生活的石头却让儿子上了河东最好的高中,他想让儿子以后去当城里人,他觉得自己不适应未必儿子也不适应,不适应还是在城里待的少,待的时间长了那肯定就会适应。石头上高中的时候学习成绩很好,数理化三门尤其的好,可每到高考的时候石头的脑子便犯劲的疼,于是他的高考成绩总是达不了线,连续复读两年后,石头便不想复习再考了,石头的爹唉唉了两声说,算了,咱祖先坟头就没有长过那吃黄粮的草,咱全长喔乱蒿了。后来爹就张罗找人给石头说媒、见面、定亲、过彩礼,一阵吹吹打打的鼓乐后,石头便像许多农村人一样娶妻生子当了村里人。
  石头压根儿没想到自己也会到城里来。石头在家感觉很好,自家地里栽了十亩苹果树,又种了两亩麦子,一年辛苦务弄果树,到年底去过家里开销和儿子上学费用还能剩余三万两万的,另外,石头还会修理家用电器之类的玩意,石头就在自己家开了个家电维修,本村邻村的电视电暖空调电热锅啥啥的坏了什么的,就都送到石头家里,石头就抽空去修,修好后石头便会开上一张修理单,并用漂亮的字工整地写明换了什么零件、零件的价格、修理费以及保修一年的承诺,完后,把卸换的坏零件一并交给对方,并告诉对方这种零件你可以到镇上或到县城去打听,谁家要是比我的价格低我就给你白修。凡来找石头修理电器的没有人和石头讨价还价,这地方的人都知道石头电器修得好,不哄人讲信用,而且价格很低。
  石头居住的地方是河东泉河县后土镇的一个村子,石头住的村子离后土镇也就五六里路,骑摩托一袋烟的功夫就麻溜麻溜地到了。后土镇以前也是一个很萧条的小镇,因为镇的西面靠黄河不远的地方有个后土祠,这萧条的小镇随着当地政府对后土祠的后土文化开发便一下热闹起来。这后土祠以前是皇帝祭祖祭后土娘娘的祠庙,三皇五帝中的轩辕黄帝也曾在这里扫地为坛留下史证传说,汉武帝刘彻登龙舟先后七次到这里祭祖祭拜后土,并留下脍炙人口的《秋风辞》,石头以前能记住汉武帝的《秋风辞》,这么多年务弄了土地活儿,那些好读的句子竟让馍馍面条吃忘了,大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石头现在就记住了这两句。据说大明以前,历代皇帝都隔三差五地都到这里祭祖祭后土娘娘,后来到大明了,皇帝可能感到从北京跑那么远到那里祭祖有点不符合增收节支开源节流也有点劳民伤财,于是便在京城花了大堆金子银子修了天坛地坛,从此祭天不去泰山祭祖祭后土也不来这儿了。还有从当地政府一本珍贵资料得知,建国后,毛泽东主席曾问管辖这地方的省委书记,说,黄河有祠么?那个省委书记竟摇了摇头,于是后土祠就失去了一代伟人来这里视察的发展良机。
  随着这些年后土祠的开发,这地方的人便一下眼睛亮了,脑子活了,胆子大了,门道多了,开厂办企业的,做买卖搞推销的,一村一村的年轻人三五成群地背上皮包跑向了全国。这地方的企业和厂子大都是以建材化工为主,所以成群成群跑到全国各地的人都是做建材化工的。后土镇能人多,皮包一夹跑全国,外面的人都这么说。有人做过统计,说是全国各大中小城市包括小县城各个地方只要地图上显示的都会有几个几十个上百上千个后土镇跑建材、化工的业务推销员。后土镇的人能吃苦,城里大街小巷街角旮旯窝都能跑到,只要有单位就敢进,进了门就敢递名片,那名片印制的也气派,某某建材公司业务经理、某某化工集团销售部长,还有一位是石头邻村的,在城里办了个建材厂,那名片印制的叫个响亮:中共中央国务院,山西河东泉河县,地方国营建材厂,支部书记兼厂长。据说这张名片中央政治局都知道,并夸赞这名片既有全局观念,又体现党的领导。可石头没有印制这样的名片,业务员就业务员嘛,干嘛非封自己个部长、经理?石头的名片就简简单单地印着:某某公司业务员,剩下便是他的名字电话和业务范围。满世界的经理,满世界的厂长,经理厂长当官的比老百姓都多了,石头觉得那样可笑。
  
  三
  石头上公司楼的时候,早上公司的楼里一般没有人。只有中午来的时候,偶尔才有没有来得及下班或中午不回家的公司员工。石头上了楼就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事情,脚步很轻很仔细很耐心地做着自己的工作。石头不是这个公司的员工,可笑的是,石头不是这个公司的员工几乎还没有人知道,好多人见了石头都点头微笑着,那种微笑,好象认为石头就是这公司的人。但好多人都以为石头是这公司的人却没有一个人知道也没有一个人问过石头的名字。更有趣的是,前些天公司评了本月爱岗敬业的优秀员工,楼前的板报墙上竟有了石头的名字,不,不,不是石头的名字,那上面只写了清洁工三个字,石头知道这个公司还没有清洁工,唯一的清洁工就是石头。其实这个公司以前有个清洁工,后来那个清洁工推说家里有点事也不知是嫌工资太低还是怎的,反正就一直没来。
  石头很轻很仔细地干自己活儿的时候,只要公司有人来或出出进进的人,石头很留心他们,比如那个高个戴眼镜的石头知道他就是公司的一把手唐总,那个稍胖的见人便笑的石头知道他是朱副总,那个经常戴墨镜的模样让石头感到很难接近的是后勤洪处长,那个溜平头的圆脑袋很和谐很面善的是办公室刘主任,还有那个瘦小却感到很精明的是人事处关处长,哦,对了,还有那个一头剪发,很利索,很白净,很漂亮的和石头年龄也差不多的迷人女人是财务处唐处长,并且石头还知道这个漂亮的唐处长是唐总的亲妹妹。石头在公司很轻很仔细干自己活儿的时候,不论碰上什么人几乎没有人和石头说过话,有一回办公室刘主任碰上他,看了看石头,问,唐总安排的?石头便红了脸,点头笑了笑,刘主任随即也点头笑了笑,刘主任转身走的时候,对石头说,干的挺好,累了到办公室坐坐歇歇。石头便红着脸说谢谢刘主任。
  还有一次是中午,石头很轻很仔细地清扫着男厕所的地面墙面和尿池,清扫的时候,石头听见女厕有人嘀咕,咋回事呢,女厕咋几天也不清理呢?那嘀咕声不算大,可石头却听见了。于是石头便觉得自己的工作没有做好,其实石头也知道女厕比男厕更应该天天清扫,但石头总是觉得去女厕不好意思,石头总是隔三天两天一大早趁没人的时候去清扫一次,一个四十岁的大男人天天去女厕拖拖擦擦地石头觉得自己都脸红。石头清扫完男厕的时候,估计女厕那边没了人,石头便站在女厕的门口,轻轻地敲了两下,有人吗?石头问。石头的声音很好听,很磁性。刚问毕,石头就听见女厕有人用清脆的嗓子嗯了一声,等会。石头便一下红了脸,石头好像觉得自己像是偷了人像是有意地图谋不轨地窥探了哪个女人什么什么似的,石头红着脸还没有转身的时候,女厕的水就哗哗哗地响,随着哗哗的水声,石头就看见从女厕出来一个很漂亮很白净很迷人留剪发的女人,那迷人的女人脸儿也有些微红,石头往后退了几步,低头红脸地连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女人恢复了平静,朝石头笑了笑,刘主任安排的?石头红着脸,点了点头,也朝那女人很礼貌地笑了笑,去吧,里面没人了。那次石头不认识那女人,后来石头看见那女人的门口挂着财务处长的牌子,石头便知道了那女人就是唐处长,也知道了唐处长就是唐总的亲妹妹。
  那女人那次的笑,特甜,特迷人,眼睛也很美。有好几次石头在自己租住的房子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经常会想起那女人甜美的笑和那柔美的目光,一想起那女人甜美的笑和柔美的目光,石头便更睡不着了,于是,石头便摸出手机,给自己老婆打着长长的电话,有时那电话打的长了,老婆便说,你手机费公家给你报哩?石头这才挂了手机,慢慢地等着两眼皮打架,慢慢地等着忘了那女人的笑,慢慢地便睡着了。
  
  四
  其实石头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也会到城里来。村子里年轻年壮的汉子一麻溜一麻溜挎上皮包奔城里去的时候,石头就没有外出的想法。有时到年底听说这个那个的一宗推销生意搂了十几万几十万,石头的老婆便嘟囔,看看人家谁谁谁的,高中也没上,扯面都念成止面了,人家跑出去就一下挣了几十万,你还高中生哩!高中生能顶屁用!石头便斜眼看上老婆一眼,埋头修理别人送来的电视或其它什么玩意,嫁你这种没本事的男人我这辈子算完了。老婆再嘟囔,石头还是埋头做自己的事,老婆嘟囔嘟囔便觉得没了精力,没精力了石头老婆便想到那些女人在一起闲聊时羡慕她晚上有摸的有耍的有生气了能嘟囔的,看我们,看我们,晚上连个看的男人都没有,亏死了亏死了!石头的老婆一想起那些女人晚上眼睛光亮光亮地想着男人的样子,又觉得自己还不错,不孤独不寂寞,刮风吼雷半夜院门啪啪啪响一个人不至于捂着被子吓得要命吓得一泡尿要憋到天亮,想到这些,石头的老婆觉得自己比那些留守的孤单女人要美要幸福地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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