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16章 爱玛 简·奥斯汀

日期:2019-10-01编辑作者:小说专栏

弗兰克-丘吉尔先生并没有来。原定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却突然收到表示不能成行的致歉信,韦斯顿太太自然感到难过。目前他不能抽出身,这让她感到“特别难过,非常遗憾。”不过他仍然“盼望再不远的将来能访问朗道斯宅子。” 韦斯顿太太感到极为失望,虽然她对于能不能见到这位年轻人并不抱很大希望,可是她此时比丈夫感到更加失望。对于一个天性乐观的人来说,尽管希望的事情并不常常实现,可并不会因此感到沮丧。目前的失败过后,便再次开始希望。有半小时光景,韦斯顿先生感到吃惊和难过,但是,他接着便认为,弗兰克在两三个月之后再来,会更好些。那将是一年中比较好的时光,天气也好得多。毫无疑问,到那时,他便能与他们在一起多待些时日,肯定比现在匆匆来访能多住些日子。 这种感觉很快便让他恢复了坦然自若的感觉。韦斯顿太太天性多虑,她与见到的只有再一次重复致歉,再一次拖延行期。无论如何,她担心丈夫会因此感到痛苦,可她自己因此感到的痛楚更加严重。 爱玛除了替朗道斯感到失望之外,此时没有心思认真考虑弗兰克-丘吉尔先生不能来访。此时她没有兴趣于他结识。她希望不受任何诱惑,保持心灵的安静。不过,她仍然需要像往常那样,在正常交往中露面,她谨慎的表达了对目前情形的关心,热情的分担了韦斯顿夫妇的失望,因为这自然属于他们之间友谊的一部分。 她是向奈特里先生通报这件事的第一个人,作为圈内人——或者还有更不平凡的关系——她对丘吉尔家控制他的行为表示了正常范围之内的感叹。然后他便侃侃而谈,讲述的内容超越了自己的感觉;谈起他会给萨利郡封闭的社交圈子增加色彩;谈起看到一个新面孔会感到如何喜悦;谈起整个海伯里看到他都会感到节日般的喜悦。最后说道丘吉尔家的反映,结果发现自己陷入与奈特里先生意见完全相左的观点中。她十分滑稽的意识到,她站在跟自己真实观点完全不同的立场上,以韦斯顿太太的论点对付起自己来了。 “丘吉尔家很可能是错误的,”奈特里先生冷淡的说:“不过我敢说,假如他愿意来的话,他就能来。” “我不懂你为什么这么说。他的别希望来,是他的舅舅和舅母不放他来。” “他要决心来,我不相信他来不了。没有证明,我不能相信这种说法。” “你这人真怪!弗兰克-丘吉尔先生作了什么,让你把他当成一个反常的怪物?” “我根本没有把他当成什么反常的怪物,没有怀疑他因为与那些人生活在一起,以他们为榜样,因而便看不起自己的亲戚,除了自己的乐趣之外极少关心其它事。一个年轻人让自豪、奢侈。自私的人养育大后,最自然不过得失,他自己也态度自豪,生活奢侈,性格自私。假如弗兰克-丘吉尔想见他父亲,他肯定能做好计划,在九月到一月之间来访。他那个年纪的男人——他多大了?二十三四岁——不可能做不到这一点。不可能。” “你说说容易,感觉一些也容易,因为你是自己的主人。奈特里先生,在判断依赖别人为生的人感到的困难方面,你是个最糟糕不过的法官。你不懂管住自己的脾气是怎么会事。” “不能想象,一个二十三四岁的男人,头脑和四肢居然连这点自由都没有。他不可能缺钱,他不可能没有空闲时间。正相反,我们知道他这两样都很富裕,他很乐意在这个王国最闲散的地方打法这两样东西。不久之前,他曾经去过韦茅斯。这就证明他有能力离开丘吉尔家人。” “是啊,有时候他能离开他们。” “只要他认为值得那么去做,只要有娱乐的诱惑,就会有这种时候。” “不了解一个人的具体情况,便对他的行为妄加评论,实在非常不公平。不是一个家庭的成员,谁也说不准哪个家庭的某个成员有什么具体困难。只有熟悉了恩斯康伯宅子,了解了丘吉尔太太的脾气,才可能试着判断他外甥会怎么做。当然在某些时候,他或许有能力比其它时候做更多的事情。” “爱玛,有一点,只要一个男人愿意,他随时可以作,那就是他的义务。他不靠矫揉造作或者优雅细致,而是凭借旺盛的精力和果断的决定。弗兰克-丘吉尔有义务关心他父亲。从他的许诺和意思看来,这一点他懂得;如果他愿意来的话,准能来。一个感情正常的男人会果断简洁的对丘吉尔太太说:‘你一定了解,为了使你高兴,我随时都愿意作出牺牲。可是我必须立刻出发去看望父亲。我知道,在目前的情形下,如果我不能向他致贺,他会受到伤害。所以,我明天出发。’假如他以成人的坚定口吻这样对她说,便不会有什么反对他成行的意见。” “不错,”爱玛笑道。“不过,他们或许会作出某种反映,反对他回去。一个完全依赖别人的年轻人,说那种话!奈特里先生,除了你谁都不可能想象出那种话。但是你根本不知道处在与你相反的地位上,优雅二字作何解释。弗兰克-丘吉尔先生难道会这样对舅舅和舅母讲话!要知道,是他们养育他长大成人,还继续向他提供生活所需——假如想象一下,他站在屋子中央,讲话的声音震耳欲聋!你怎么能认为他会采取这样的举止?” “相信我吧,爱玛,一个有理性的人不会认为这有什么困难,他会认为有权力这么做。一个有理性的男人当然会以恰当的态度作出这种声明,而这种声明对他是有好处的,那会提高他的身价,强化他的养育者对他的兴趣。拿不定主意或者唯命是从绝对不会产上这样的效果。如果行为政党,大家会在对他的慈爱之情上增加尊敬。他们会感到可以信赖他,会认为既然这个外甥能孝敬父亲,将来能孝敬他们。因为他们像他和整个世界一样知道,他应该去向父亲祝贺,他们也知道,卑鄙的滥用自己的权力拖延时间,让他屈服于他们的一时心血来潮,便是不考虑他的利益。向正当的行为表示尊敬是每个人都能感觉到的。假如他能以这种态度行事,有原则性,有连贯性,有规律性,那么,他们弱小的灵魂最后都会折服与他。” “对此我感到怀疑,你非常热衷于折服弱小的灵魂。不过,假如弱小的灵魂属于有钱有势的人,我认为他们会设法使自己的灵魂膨胀起来,,最后变得像伟大的灵魂一样不可驾驭。我可以想象,奈特里先生,如果把你突然之间放在弗兰克-丘吉尔先生的位置上,你的言谈举止自然会按照你对他的建议,那很可能会产生很好的效果。丘吉尔夫妇或许会被顶撞的哑口无言。那么,你也就不会有早年顺从的习惯,也没有长时间观察后再找到突破口的习惯了。可是对他来说,要想突然之间闯进完全独立自主的状态,并不那么容易,而且也不可能根本不顾及感激和尊敬之情,对他们提出种种要求。他可能像你一样,对何谓正当有着强烈的意识,但要在独特的环境下付诸行动,却不能按你的想法行事。” “那他的意识就不够强烈。如果行动上没有同样的果断性,就是认识上没有同样的坚定性。” “啊!要注意不同的的环境和不同的习惯!我希望你能努力理解,一个和蔼的年轻人在于某些人正面对抗时会产生怎样的感情。要知道,他从孩提道少年时期一直非常尊敬那些人。” “假如这是他第一次为了贯彻一个决定,正当地与其他人的愿望抗争,,你的这位和蔼的年轻人是个非常懦弱的年轻人,都到了这个时候了,履行的义务应当已经成为他的习惯才对,而不是对别人惟命是从,如果是个孩子,也还情有可原,但是对于一个成人是不能允许的。随着他变得越来越有理性,他应当唤醒自己意识,完全摆脱在他们权威影响下毫无价值的东西。对他们试图蔑视他父亲的第一次行为,他应当挺身反抗,假如他采取了应当的行动,现在就不会有什么。” “在他的问题上我们永远不可能意见一致,”爱玛嚷道。“可是这也毫不奇怪,韦斯顿先生决不会对愚蠢视而不见,尽管是他的儿子也不会,不过他很可能愿意让他的儿子顺从,性格也相当温和,而不是符合你那种完美男性的观念。我敢说他是这样的,虽然这可能让他失去一些优点。但是他却因此获得其它一些优点。” “是啊,他的优点在于该行动的时候坐着一动不动,在于过着懒散得舒适生活,还自以为找到了世界上最好的方法为能为这种生活找的绝妙的借口。他坐在那里写一封华丽优雅的信,信誓旦旦,虚伪不堪,自认为来保持自己在家里的平静,并且能防止父亲获得指责的权利。他的信让我恶心。” “你的感觉真奇特,似乎能让大家都感到满意。” “我恐怕韦斯顿太太不会感到满意。这种感觉很难满足一个有很好的举止,非常谦和,但是其它人不会感到他具有英格兰的优雅,他根本没有什么温和可言。” “你好像已经认定他是个坏人。” “我!绝对不是,”奈特里先生有些不快的回答道,“我不愿意认为他是个坏人。我像任何其他拿人一样,愿意承认他的优点,可惜在这方面我们也没有听说过,只有些关于他个人的说法,说他个头长的高,面孔长的好,举止圆滑,大面儿上过得去。” “假如他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引人注意,到了海伯里可就是个宝贝啦。我难得见到出身高贵、举止优雅、令人愉快的年轻人。我千万不要自己采取恶劣态度,反而要求对方具备各种优点。奈特里先生,你难道想象不出,他的到来会引起怎样的轰动吗?整个唐沃尔和海伯里教区届时只有一个话题,一个共同的话题,一个共同的兴趣,一个令人好奇的话题。大家谈论的内容将完全是关于弗兰克-丘吉尔先生的。我们那时候根本不会考虑,也不会谈论其它人。” “请原谅,我简直被你打垮了。假如我发现他还能交谈,认识他我会感到高兴。可是如果他仅仅是个饶舌的纨绔公子,我不会让他占据我太多的时间和思维。” “关于他,我的想象是这样的:他能够适应任何人的交谈趣味,既有能力成为大家喜欢的人,也有这样的愿望。跟你,他会谈种田,跟我,他会谈绘画和音乐,与其他人,他能谈其它内容。由于他掌握着各种各样的一般知识,因而在交谈中不但能十分恰当顺应别人的话题,也能起主导作用,对于每一个话题,他都能谈得很好。这就是我对他的看法。” “我的看法是,”奈特里先生热烈的说,“假如结果真实那样,他准是个最让任务法忍受的人!难道不是!二十三岁就成了同伴中的王——伟人——有经验的政治家,能看透每个人的性格,利用每个人的天赋,结果,与他相比大家显得都是傻瓜!我亲爱的的爱嘛,到了那时候,你自己的良知会让你忍受不了这么个妄自尊大的花花公子的。” “我不想再谈他了,”爱玛嚷道,“你把什么都说成邪恶的。我们两人都有偏见,你反对他,我支持他。在他真正到这儿来之前,我们没有机会达成一致意见。” “有偏见!我可没有偏见!” “可我的偏见很足,并且丝毫不感到羞耻。我对韦斯顿夫妇的爱,使我不可避免的产生对他有利的偏见。” “我一个月从头到尾都不会想到这么个人,”奈特里先生略带苦恼的说,爱玛立刻将话题转向其它方面,可她并不能理解,为什么他会感到恼火。 仅仅因为一个年轻人的脾气与他的不同,就讨厌这个年轻人,这与她平素对他的印象完全相悸,她一直认为他是个思维非常慷慨大度,值得崇拜的人,她从来没有疑心过,他会对别人的优点作不公正的评论—— 豆豆书库收集整理

海伯里及其附近一带,凡是跟埃尔顿先生有过交往的人,个个都想为他的婚事表示庆贺,为他们夫妻俩举行宴会和晚会,请帖接二连三地送来,埃尔顿太太欣喜之余又有些担心,怕天天都少不了要出去应酬。 “我是怎么回事了,”她说。“我知道跟你们在一起要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我敢说,完全是花天酒地的日子。我们真像是成了社会名流了。如果乡下的生活就是这样,那倒也没有什么可怕的。我敢说,从下个星期一到星期六,我们哪一天也空不出来!即使不像我这么有钱的女人,也用不着犯愁。” 凡是有请,她没有不接受的。她在巴思养成了习惯,觉得参加晚会是自然而然的事,而在枫园住过以后,也很喜欢出席宴会。见海伯里的人家没有两间客厅,做的宴饼又可怜巴巴的很不像样,打牌时也没有冰淇淋招待,她不禁有点吃惊。贝茨太太、佩里太太、戈达德太太等人实在太落后,一点不了解外面的世面,可是她马上就会教给她们怎样来安排好一切。到了春天,她要答谢众人的好意,举行一次盛大的宴会——每张牌桌都点上蜡烛,摆上没拆封的新牌——除了原有的仆人以外,还要临时多雇几个人来伺候,在适当的时候,按适当的次序给大家上茶点。 这时候,爱玛也觉得非要在哈特菲尔德为埃尔顿夫妇举行一次宴会不可。他们可不能落在别人后面,否则就会遭到可恶的猜疑,让人觉得你会可鄙地记恨于人。一定得搞一次宴请。爱玛谈了十分钟之后,伍德豪斯先生就觉得没什么不愿意了,只是又像往常一样,提出自己不坐末席,也像往常一样,拿不准由谁代他坐末席。 要请哪些人毋须多费脑筋。除了埃尔顿夫妇以外,还得请上韦斯顿夫妇和奈特利先生。这都是理所当然的——还有一个少不了的是可怜的小哈丽特,一定要请上她凑足八个人。不,请她时可没表现得那么心甘情愿,等哈丽特恳求别让她去的时候,爱玛出于种种考虑,反倒感到特别高兴。“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我宁可不跟他在一起。我看到他和他那可爱、快活的妻子在一起,心里不是滋味。如果伍德豪斯小姐不见怪的话,我宁可待在家里。”如果爱玛觉得有什么正中心意的事,这话就正中她的心意。眼见她的小朋友表现得如此刚毅,她心里感到非常高兴——她知道,哈丽特不愿出去做客,而宁可待在家里,这正是刚毅的表现。现在,她可以邀请她真正想请来凑齐八个人的那个人了,那就是简·费尔法克斯。自从上次跟韦斯顿太太和奈特利先生谈话以来,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觉得对不起简·费尔法克斯。奈特利先生的话总是萦绕在她的心头。他说简·费尔法克斯得不到别人的关心,只好受埃尔顿太太的关心。 “一点不错,”她心想,“至少对我来说是这么回事,而他指的也正是我——真不像话。我跟她同年——一向都很了解她——本该待她更好一些。她再也不会喜欢我了。我对她冷落得太久了。不过,我以后要比过去多关心她。” 每一份请帖都取得了预期的效果,被请的人全都没有约会,个个都很高兴。然而,就在这次宴会准备工作方兴未艾的时候,却出了一件不凑巧的事。本来早就说定,奈特利家的两个大孩子春天要来陪外公和姨妈住上几个星期,不想他们的爸爸这就提出要送他们来,在哈特菲尔德住上一天——而这一天偏偏就是举行宴会的那一天。他业务上的事情不容他往后推迟,那父女俩见事情这么不巧,心里很是不安。伍德豪斯先生认为,餐桌上顶多只能坐八个人,否则他的神经就受不了——而现在却冒出一个第九人来——爱玛担心,这第九个人来哈特菲尔德,甚至待不上两天就要遇上一次宴会,叫谁心里都不会高兴。 爱玛尽管难以安慰自己,安慰父亲却有办法多了。她说虽然约翰·奈特利一来就把人数增加到九个,但他总是少言寡语,不会增添多少噪音。她认为,他总板着个脸,又很少说话,让他坐她对面,而不是让他哥哥坐在她对面,这对她真是件倒霉的事。 这件事爱玛觉得倒霉,伍德豪斯先生却觉得是件好事。约翰·奈特利来了,可韦斯顿先生却出乎意料地给叫到了城里,那天就来不了了。他也许晚上能来,但肯定不能来吃饭。伍德豪斯先生松了一口气。爱玛见父亲放宽了心,加上两个小外甥也到了,姐夫听说自己赶得这么巧时又显得那么沉静,她心里的不快也就大致消逝了。 这一天来到了,客人也都准时到齐了。约翰·奈特利先生似乎从一开始就摆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等吃饭的时候,他没把他哥哥拉到窗口,而是在跟费尔法克斯小姐说话。韦斯顿太太穿着镶花边的衣服,戴着珠宝,打扮得非常漂亮,约翰默默地瞅着她——只想好好地看几眼,回去可以讲给伊莎贝拉听——不过费尔法克斯小姐是个老相识,又是个文静姑娘,可以跟她谈一谈。吃早饭前他带着两个儿子出去散步,回来时遇见过她,恰好天下起了雨。他自然要来几句表示关心的客气话,于是便说: “我你今天早上没走远吧,费尔法克斯小姐,不然你一定让雨淋湿了。我们差一点没来得及赶回家。我想你马上就转回去了吧?” “我只去了邮局,”费尔法克斯小姐说,“雨没下大就回到了家。我每天都要跑一趟。我来到这儿,总是由我去取信。这省掉了麻烦,还可以趁机出去走走。吃早饭前散散步对我有好处。” “我想在雨里散步可没什么好处吧。” “那当然,可我门时根本没下雨。” 约翰·奈特利先生微微一笑,答道: “这么说,你是想出去走走的,因为我有幸遇见你时,你离开家门还不到六码远。亨利和约翰早就看见雨点了,一会儿雨点就多得让他们数不清了。在人们的一生中,邮局一度是有很大魅力的。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会觉得根本不值得冒雨去取信。” 简脸上微微一红,然后答道: “我可不敢指望有你这样的条件,亲人都在身边,因此以后上了年纪,也不敢对信漠不关心。” “漠不关心!哦!不——我从没承想你会漠不关心。信不是关心不关心的事,一般说来,是招惹麻烦的事。” “你说的是业务上的信,我说的是表示友情的信。” “我时常觉得表示友情的信更没有意义,”约翰·奈特利先生冷冷地回道。“你知道,业务上的事还能赚到钱,而友情上的事却赚不到什么钱。” “啊!你这是在开玩笑。我太了解约翰·奈特利先生了——我敢说,他最懂得友情的价值。信对你来说无足轻重,不像我看得那么重,这我不难相信。不过,所以有这个不同,并不是因为你比我大十岁。不是年龄问题,而是环境不一样。你的亲人总在你身边,而我可能永远不会再有这一天了。因此,除非我活到丝毫感情都没有了,否则即使遇上比今天还要坏的天气,我想我也总要往邮局里跑的。” “我刚才说你会随着时间推移、年龄的增长而慢慢起变化,”约翰·奈特利说,“这就是说,时间往往会带来处境的变化。我认为一个因素中包含着另一个因素。一般说来,如果不是天天见面,人与人之问的感情就会淡漠下去——不过,我所说的你的变化,不是指这个方面。作为一个老朋友,费尔法克斯小姐,你总会允许我抱有这样的希望:十年以后,你也会像我一样,身边有那么多亲友。” 这话说得很亲切,丝毫没有冒犯的意思。简高兴地说了声“谢谢”,似乎想要一笑置之,但是她脸红了,嘴唇在颤抖,眼里噙着泪水,表明她心里是笑不起来的。这当口,她的注意力让伍德豪斯先生吸引去了。伍德豪斯先生按照他在这种场合的惯例,正在逐个地招呼客人,对女士们尤为客气,最后轮到了简,只见他彬彬有礼地说: “费尔法克斯小姐,听说你今天早上出去淋了雨,我感到很不安。年轻小姐应该注意保重身体。年轻小姐都是些嫩苗,要保护自己的身体和皮肤。亲爱的,你换了袜子没有?” “换了,先生,真的换了。非常感谢你对我的亲切关怀。” “亲爱的费尔法克斯小姐,年轻小姐肯定会受到关怀的。我希望你那好外婆、好姨妈身体都好。她们都是我的老朋友了。我要是身体好一些,就会做一个更好的邻居。我敢说,你今天给我们大增光彩。我女儿和我深知你的好意,能在哈特菲尔德接待你,感到万分荣幸。” 这位心地善良、礼仪周全的老先生这下可以坐下了,心想自己已经尽到了责任,使每位漂亮的女宾都觉得自己受到了欢迎,心里不由得十分欢畅。 这时,简冒雨出去的事传到了埃尔顿太太的耳朵里,于是她对简劝戒开了。 “亲爱的简,我听到的是怎么回事呀?冒雨去邮局啦!跟你说,这可不行啊。你这个傻姑娘,怎么能做这样的事呢?这说明我不在,就照顾不了你。” 简很有耐心地对她说,她没有着凉。 “哼!我才不信呢。你真是个傻姑娘,都不会自己照顾自己。居然往邮局里跑!韦斯顿太太,你听说过这样的事吗?你我真得好好管管她。” “我还真想劝说几句呢,”韦斯顿太太以亲切、规劝的口气说道。“费尔法克斯小姐,你可不能冒这样的险啊。你动不动就患重感冒,真要特别小心啊,尤其是在这个季节。我总觉得,春天需要特别小心。宁可晚一两个钟头,甚至晚半天再去取信,也不要冒险再招来咳嗽。难道你不这样觉得吗?是啊,我敢肯定你是很有理智的。看来,你是不会再做这样的事了。” “哦!她决不会再做这样的事了,”埃尔顿太太急忙说道。“我们也不会让她再做这样的事了。”她说着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一定要想个办法,非这样不可。我要跟埃先生说一说。每天上午我们家的信都由一个仆人去取(那是我们家的一个仆人,我忘了他的名字),叫他顺便也问问你的信,给你捎回来。你知道,这会省掉好多麻烦。亲爱的简,我真认为你用不着顾虑,就接受我们提供的这一方便吧。” “你真太好了,”简说。“可我不能放弃早晨的散步啊。医生嘱咐我尽可能多到户外走走,我总得去个什么地方,邮局就成了目的地。说真的,我以前还没遇见哪个早上天气这么糟呢。” “亲爱的简,别再说了。这件事已经决定了,”埃尔顿太人装模作样地起来,“就是说,有的事我可以自己决定,而不必征求我那位当家人同意。你知道,韦斯顿太太,你我发表意的时候也得小心一点不过,亲爱的简,我可以自鸣得意地说一句:我的话多多少少还是起作用的。因此,只要不是遇到无法克服的困难,那就可以认为这件事说定了。” “对不起,”简恳切地,“我说什么也不会同意这个办法,平白无故地麻烦你们的仆人。如果我不愿意去取信的话,那就叫我外婆的仆人去取,我不在这里的时候,都是这么办的。” “哦!亲爱的,帕蒂要做的事太多啦!叫我们的仆人干点事,也是给我们的面子呀。” 简看上去并不打算退让,但她没有回答,而是又跟约翰·奈特利先生说起话来。 “邮局真是个了不起的机构啊!”她说。“办事又准确又迅速!你只要想想有那么多邮件要处理,而且处理得那么好,真让人吃惊啊!” “的确是很有条理。” “很少现什么疏忽或差错!全国各地来来往往的信件成千上万,很少有什么信投错地方——而真正遗失的,我想一百万封里也找不出一封!再想想各人的笔迹千差万别,有的还写得那么蹩脚,都要一封封地辨认,那就越发令人惊叹!” “邮局里的人做惯了也就成了行家。他们一开始就得眼明手快,后来经过不断练习,便越发眼明手快了。如果你需要进一步解释的话,”约翰·奈特利笑了笑,继续道,“他们干活是拿钱的。这是他们本领大的关键所在。大家出了钱,他们就得好好服务。” 他们又谈起了千差万别的笔迹,发表了一些平常的看法。 “我听人说,”约翰·奈特利说,“一家人的笔迹往往相类似;而由同一个老师教出来的,笔迹自然是相类似的。要不是这个原因,我倒认为这种相似主要局限于女性,因为男孩除了小时候学点书法以外,以后就很少接受训练,胡画乱写地形成了自己的笔迹。我看伊莎贝拉和爱玛的笔迹就很相似,我总是分辨不出来。” “是的,”他哥哥有些迟疑地说,“是有些相似。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爱玛的笔迹比较刚劲有力。” “伊莎贝拉和爱玛的笔迹都很秀丽,”伍德豪斯先生说,“一向都很秀丽。可怜的韦斯顿太太也是如此——”说着,冲韦斯顿太太半是叹息,半是微笑。 “我从没看到哪位先生的笔迹比——”爱玛开口说道,也看看韦斯顿太太。可是一见韦斯顿太太在听别人说话,便把话打住了——而这一停顿,倒给了她思索的机会:“现在我该怎样来提起他呢?我不宜当着这些人的面一下子就说出他的名字吧?我是不是要用个拐弯抹角的说法?你在约克郡的那位朋友——约克郡跟你通信的那个人。我想,如果我心里有鬼的话,那就只能这么说。不行,我可以心安理得地把他的名字说出来。我的心情的确是越来越好了,说就说吧。” 韦斯顿太太不在听别人说话了,爱玛便又开口说道:“我所见过的男士当中,就数弗兰克·邱吉尔先生的字写得最好。” “我可不欣赏他的字,”奈特利先生说。“太小了——没有力量,就像是女人写的。” 两位女士都不同意他那话,认为那是对弗兰克的卑劣诽谤。“不,决不是没有力量——字是写得不大,但却很清楚,而且的确很有力。韦斯顿太太身上没带信让大家看看吗?”韦斯顿太太还真没带,她最近刚收到一封信,可是已经回过了,把信收起来了。 “假如我们是在另一间屋里,”爱玛说,“假如我的写字台就在旁边,我肯定能拿出他的一份字样来。我有一封他写的短信。韦斯顿太太,有一天你雇用他给你写过一封信,难道你不记得吗?” “是他喜欢说雇用他——” “好了,好了,我是有那封信,吃过饭可以以拿出来,让奈特利先生看个究竟。” “嗨!像弗兰克·邱占尔先生那样爱献殷勤的年轻人,”奈特利先生冷冷地说,“给伍德豪斯小姐这样的漂亮女士写信,当然要使出最大的本领啦。” 晚宴端上桌了。埃尔顿太太也没等别人跟她说,就做好了准备。伍德豪斯先生还没来得及走过来,请求允许他把她领进餐厅,她便说开了: “我得先走吗?我真不好意思总走在前面。” 简非要自己去取信,这没有逃过爱玛的注意。事情让爱玛听到了,也看到了,她很简上午冒雨出去是否有什么收获。她猜想有收获。如果不是满怀希望会收到一位很亲近的人的信,简不会那样矢志不移要去的,她一定没有白跑。爱玛觉得她看样子比往常高兴——容光焕发,兴高采烈。 爱玛本想问一问去邮局的情况,以及爱尔兰来的信要多少邮资,话都到了嘴边——但又咽回去了。她已下定决心,但凡能伤害简·费尔法克斯感情的话,她一句也不说。大家跟着另外两位女士走出客厅,一个个臂挽着臂,那亲亲热热的样子,跟两人的美貌和风度十分相宜。

爱玛回屋时的心情跟出来时的心情真有天壤之别啊!本来她出来只想散散心,现在却高兴得有些飘飘然了。而且她还相信,等这阵兴奋过后,她一定会感到倍加幸福。 他们坐下来喝茶——还是同一伙人坐在同一张桌子周围——他们在这里相聚过多少次啊!她的目光有多少次落在草地的这些灌木丛上,多少次观赏过夕阳西沉的这一瑰丽景色啊!可是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心情,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兴致。她好不容易才恢复了一些常态,勉强做一个尽心的女主人,甚至做一个尽心的女儿。 可怜的伍德豪斯先生万万没有想到,他热情欢迎、一心希望骑马途中没有着凉的那个人,正在酝酿一项对他颇为不利的计划。他若是能看透他那颗心,就决不会关心他的肺出不出问题。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那近在眼前的灾难,丝毫察觉他们两人的神情举止有什么异常之处。他津津乐道地把佩里先生告诉他的消息重说了一遍,然后又自得其乐地往下说,全然没有料到他们可能会告诉他什么消息。 奈特利先生还在场的时候,爱玛一直兴奋不已,直到等他走了之后,她才平静了一点,克制了一点。她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这是她为那样一个傍晚付出的代价。在这不眠之夜里,她发现有一两个颇为严肃的问题需要考虑,因而觉得就连她的幸福也是要打折扣的。她父亲——还有哈丽特。她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就感到了她对他们应尽的责任,如何尽力安慰他们俩的确是个问题。她父亲的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她还不知道奈特利先生会提出什么要求,可是她心里思忖了一会,就一本正经地作出决定:永远也不离开父亲。一想到离开,她甚至凄然泪下,认为是罪。只要父亲活着,那就只能是订婚而已。可是她又想,要是没有了失去女儿的危险,父亲反倒可能感到更加高兴。如何为哈丽特尽力呢,这就比较难以定夺了。如何帮她免除不必要的痛苦,如何给她作补偿,如何使自己看上去不像她的情敌?这些问题让她大伤脑筋,大为苦恼——她心里真是悔恨交加,不得不一次次地痛责自己,懊悔不已。她最后只能决定,还是不要跟哈丽特见面,有什么事要她就写信跟她说;让她暂时离开海伯里一段时间,这是个再好不过的办法。另外——她还在酝酿另一招——几乎打定了主意:让布伦斯威克广场的人请她去那里,这也许是切实可行的。伊莎贝拉喜欢哈丽特,让她去伦敦住上几个星期,定会叫她心情舒畅一些。她觉得,像哈丽特这种性情的人,到了那新奇的环境中,有了丰富多彩的活动,逛大街,去商店,逗孩子,对她不会没好处的。不管怎么说,这会证明她是关心她、体贴她的,会想方设法帮助她的。暂时不要见面,避开又得重新相聚的尴尬日子。 她很早就起身给哈丽特写了信,写过后就觉得心情烦闷,几乎到了忧伤的地步,幸好奈特利先生一早便赶到哈特菲尔德吃早饭。她偷了半小时的空,跟他在原来那地方又兜了一圈,无论从哪个意义上讲都很有必要,使他重温了昨天傍晚的幸福。 奈特利先生走后不久,她还丝毫没来得及想到别人,就有人从兰多尔斯给她送来一封信——一封很厚的信。她猜得到信里写的什么,觉得没有必要看。她现在已经完全宽恕了弗兰克·邱吉尔,用不着再听他解释,她只想一个人清静地想一想——至于要让她理解他信里写的什么内容,她敢肯定自己没有这个能耐。不过,总还得勉为其难地浏览一下。她拆开了信,果不其然,是韦斯顿太太写给她的信,还附了弗兰克写给韦斯顿太太的信: 亲爱的爱玛:万分高兴地转给你这封信。我知道你会十分公正地对待它,无疑它会产生令人满意的效果。我想我们对这位写信人不会再有多大的分歧了。不过我不想啰里啰嗦耽搁你读信。我们都很好。这封信治好了我最近感到的小小的不安。我不大喜欢你在星期二那天的神色,不过那天早上的天气也不大好,尽管你决不会承认自己受了天气的影响,我想人人都感受到了东北风的滋味。星期二下午和昨天上午下暴雨,我真为你亲爱的父亲担忧,可是昨晚听佩里先生说他安然无恙,我也就放心了。 你的 安·威致韦斯顿太太 七月于温莎亲爱的夫人: 如果我昨天把意思说清楚了,那你就会在等待这封信。可是,无论你是否在等待,我你会抱着公正和宽容的心情这封信的。你是个十分善良的人,我想你甚至需要使出你全部的善良,才能容忍我过去的一些行为。可是我已被一个更有理由抱怨我的人所原谅。我写信时来了勇气。人一顺当了是很难有自卑感的。我两次请求宽恕都如愿以偿,这就会使我陷入过于自信的危险,认为我也能获得你和你那些有理由生我气的朋友的原谅。请你们一定要理解我初到兰多尔斯时的处境,请你们一定要考虑我有一个需要不惜一切代价加以保守的秘密。这是事实。至于我是否非得把自己搞得这么遮遮掩掩的,那是另一个问题,这里暂且不谈。要知道是什么诱使我认为非得这样做,那我就请每个爱吹毛求疵的人去看看海伯里的一所砖屋,下面的框格窗,上面的窗扉。我不敢公开向她求爱。我在恩斯库姆的困境是众所周知的事,无须赘述。我们在韦默斯分手以前,我幸运地通了,使天下最诚实的姑娘发了善心,甘愿跟我秘密订婚。假如她拒绝的话,我非发疯不可。可是你会问:你这样做有什么指望?你有什么希求呢?一切的一切——时间、机会、境况、缓慢的发展、突然的爆发、坚毅和厌倦、健康和疾病。我有着美好的前景,幸福得到了初步的保证,她答应非我不嫁,并同我通信。如果你还需要进一步的解释,那么,亲爱的夫人,我有幸作为你丈夫的儿子,又有继承他那乐观性情的优点,这其中的价值可不是继承房屋田地所能比拟的。你瞧,我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第一次来到了兰多尔斯。我知道自己错了,因为我本该早一些来的,你回想一下就会发现,我是在费尔法克斯小姐到了海伯里以后才来的。由于这是对你的不恭,请你马上原谅我吧。不过,我一定要请我父亲谅解,说我离开家门那么久,一直无幸认识你。我跟你们一起度过了快乐的两周,我想我在这两周的行为,除了一点以外,没有什么可指责的。现在,我要谈谈这一主要问题,也就是和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我的行为中唯一要紧的内容,它引起了我的不安,需要作出非常详细的说明。我怀着最崇高的敬意和最热烈的友情提到伍德豪斯小姐,也许我父亲会认为,我还应该加上最深切的愧疚。他昨天随口说的几句话就表明了这个意思,我承认我是应该受到责备。我知道我对伍德豪斯小姐表现得过分了。为了掩饰对我来说至关紧要的秘密,我禁不住过多地利用了我们一开始就形成的亲密关系。我无法否认,伍德豪斯小姐上去像是我追求的对象——可是我想你一定会同意我这么说:如果我不确信她无意于我的话,我就不会抱着自私的念头继续这样干。伍德豪斯小姐虽然又可亲又可爱,但却从未让我觉得是个令人倾心的年轻小姐,她也根本不可能倾心于我,这我置信不疑,也但愿如此。她对我的殷勤表示并不当真,显得又大方又和善又开朗,正合我的心意。我们似乎彼此心中有数。从我们相互的处境来看,这样的殷勤是她理所应得的,给人的感觉也是如此。伍德豪斯小姐是否在那两周结束前就真正了解了我,我还说不准。我只记得,我去向她告别时,差一点向她吐露了真情,心想她并非没有猜疑。不过,我想她从那以后对我有所察觉,至少有一定察觉。她不一定会猜到全部真情,但她那么机灵,一定能猜着几分。我对此毫不怀疑。你会发现,这件事不管什么时候公开,她都不会感到大吃一惊。她多次对我暗示过。我记得她在舞会上跟我说,埃尔顿太太那么关心费尔法克斯小姐,我应该感谢她。我希望,你和我父亲了解了我对她的态度的原委,就会认为我远远没有那么大的过错。只要你们认为我做了对不起爱玛·伍德豪斯小姐的错事,我就休想得到你们的原谅。现在原谅我吧,并在适当的时候,代我请求爱玛-伍德豪斯的原谅和良好祝愿。我对她怀有深厚的兄妹之情,希望她能像我一样,也沉浸在深深的、甜蜜的爱情之中、、我那两周里不管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做了什么奇怪的事,你们现在都可以理解了。我的心在海伯里,一门心思就想尽可能多去那里,而又不引起别人的疑心。如果你们还记得什么可疑现象的话,就请往正确的方面想吧。至于大家议论纷纷的那架钢琴,我觉得只需说一句:费小姐事先一点也不知道订钢琴的事,如果由着她的意思,她是决不会让我送的。亲爱的夫人,在订婚的过程中,她的心眼细得真让我无法形容。我真诚地希望,你很快就会完全了解她。她是没法形容的,非得由她自己来告诉你她是怎样一个人——然而不是用言语,因为没有哪个人会像她那样故意贬低自己的优点。这封信比我预料的要长,我开始动笔以后,收到过她的来信。她说她身体很好,可她从不自己身体不好,我也就不敢相信她的话。我想听听你对她气色的看法。我知道你不久就会去看她,而她还就怕你去。也许你已经了,快给我来信吧,我急于想听听好多详情细节。请不要忘记我在兰多尔斯只待了一会儿工夫,当时心里乱糟糟、疯癫癫的,现在也不见得好多少,不是因为高兴就是因为痛苦,依然若痴若狂。一想起我得到的好意和恩惠,想起她的卓越和耐心,想起舅舅的慷慨大方,我便高兴得发狂;但是,一到我给她们带来的种种烦恼,想到我真不该得到原谅,我又气得发疯。我多么想再见见她啊!可是现在还不能提。舅舅那么好,我不能再难为他了。这封长信还得再写下去。你该了解的情况我还没说完。昨天我没法介绍有关的细节。不过,这件事爆发得太突然,而且在某种意义上不合时宜,因此需要加以解释。正如你会断定的,上月二十六日那件事(译注:指邱吉尔太太的去世)立即给我带来了最美好的前景,尽管如此,我不该这么早就贸然采取措施,不过我当时也是情势所迫,真是一个小时都等不及了。我自己不该这么仓促行事,她也会用加倍的坚强和体贴来对待我的审慎。可是我别无选择。她匆忙接受了那个女人的聘约——写到这里,亲爱的夫人,我不得不突然停下,好使自己镇定下来。我刚在田野里散完了步,希望现在神智清醒了一些,能把信的剩余部分写得像样一些。其实,这件事想起来真叫我无地自容。我表现得很可耻。我现在可以承认,我对伍小姐的态度惹得费小姐不高兴,这是很不应该的。费小姐不赞成,这就足够了。我说这是为了掩盖,她认为这样的借口是不充足的。她很不高兴,我认为她犯不着这样。她在许多场合都瞻前顾后,小心翼翼,我看没有那个必要。我甚至觉得她很冷淡。但她总是对的。我要是听了她的话,把情绪克制到她认为适可而止的地步,我就能免除巨大的痛苦。我们发生了争吵。你还记得我们在当维尔度过的那个上午吗?就在那儿,以前出现的种种不满发展成了一种危机。我来晚了,碰到她一个人往家走,就陪她一起走,可她却不肯。她断然拒绝了,我当时觉得毫无道理。不过我现在意识到,那只是很自然的、一贯的谨慎罢了。刚才为了向世人掩饰我们的订婚,我还令人作呕地去亲近另一个女人,现在怎么又要叫她做一件可能使先前的百般谨慎前功尽弃的事呢?要是有人看见我们俩一起从当维尔往海伯里走,那就一定会猜出是怎么回事。不,我当时真是发疯了,还生起气来。我怀疑她是否还爱我,第二天在博克斯山上,我越发怀疑。我采取这样的行径,可耻而又无礼地怠慢她,明目张胆地去亲近伍小姐,这是任何有头脑的女子所无法忍受的。她被我的举动激怒了,用我完全听得懂的言词来宣泄她的愤慨。总之,亲爱的夫人,在这次争吵中,她是没有过错的,而是我大可恶了。我本来是可以跟你们待到第二天早上的,但我当晚就回里士满了,只是为了使劲跟她怄怄气。即使在那时,我也没有那么傻,不想到时候跟她和好,可我是个受了伤害的人,被她的冷淡所伤害,走的时候下定决心,要让她采取主动。你没有跟着一起去博克斯山,因此我总为自己感到庆幸。你要是看到了我在那儿的行为,我想你恐怕再也不会看得起我了。这件事促使她马上下定了决心:她一发现我真的离开了兰多尔斯,就接受了好管闲事的埃尔顿太太的提议。顺便说一句,埃尔顿太太对待她的那一套,使我又气又恨。我不能跟一个对我如此宽容的人争吵,要不然的话,我真要厉声那个女人插手这件事。“简,”真不像话!你会注意到,我还没放肆到用这个名字称呼她,就连在你面前也没有。请你想一想,埃尔顿夫妇庸俗不堪地一再重复这个名字,自以为高人一等,厚颜无耻,我听了心里有多难受啊。请耐心地听我说下去,我马上就要结束了。她接受了那个提议,决心跟我彻底决裂,第二天就写信告诉我,我们永远不要再见面了。她觉得这个婚约成了双方悔恨和痛苦的根源,就把它解除了。这封信我是在可怜的舅妈去世那天早上收到的。我在一个小时内就写好了回信,可是由于心烦意乱,而且有许多事一下子落在我身上,那封信没跟当天的许多信一道发出,而锁进了我的书桌里。虽然只是短短的几行,但我相信已经写得够清楚了,足以让她回心转意,因而我不再感到有什么不安。她没有立即回信,我感到很失望。不过,我为她找了借口,再说我也很忙——是否还可以加上?——也很乐观,没有往坏处去想。我们搬到了温莎。两天后,我收到她的一个包裹,我的信全给退回来了!同时还收到她的一封短信,说我对她上一封信只字未回,真让她万分惊奇。还说在这样一个问题上保持沉默意思是很清楚的,鉴于双方都需要尽快做好剩下的具体安排,她现在通可靠的途径,把我所有的信退还给我,并提出要求,如果我不能在一周之内把她的信寄到海伯里,那就在那以后给她寄到:赫然出现在我眼前的,是斯莫尔里奇先生在布里斯托尔附近的住址。我熟悉这名字、这地点.熟悉与之有关的一切,立即看出了她是怎么回事。我知道她是个性情果决的人,她’那样做完全符合她的个性。她前一封信里秘而不谈这件事,同样说明她虽然着急,但是心很细。她决不愿意显得像是在威胁我。你想想我有多么震惊吧,想想我没发觉自己的错之前,如何痛骂邮局出了差错。怎么办呢?只有一个办法:我得找舅舅谈谈。得不到舅舅的恩准,她就不可能再听我说话。我谈了,形势对我很有利。刚发生的不幸使他不那么自负了,我没料到他那么快就想通了,答应了我的事。最后,好可怜的人!他深深叹了口气说,希望我婚后能像他一样幸福。我觉得,那将是另外一种幸福。我跟他谈这件事的时候心里多么难受,悬而未决的时候心里多么焦急,你会因此而可怜我吗?不,还是等我到了海伯里,看见我把她折磨成什么样子,你再可怜我吧。等我看到她面色苍白,一副病容的时候再可怜我吧。我知道他们家早饭吃得迟,就选了这个时刻来到海伯里,心想一定可以单独跟她谈一谈。我没有失望。最后,我此行的目的也没落空。我得苦口婆心地帮她打消许多合情合理、理所当然的不快。不过,不快还是打消了,我们重归于好了,比以前爱得更深了,而且要深得多,我们之间再也不会出现一时一刻的不快。亲爱的夫入,我现在要解放你了,可我没法早一点结束。我要上千遍上千遍地感谢你对我的好意,上万遍上万遍地感谢你对她的好心关怀。如果你认为我在某种意义上不配得到这样的幸福,那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伍小姐把我称作幸运的宠儿。我想她说得对。就一方面而言,我的幸运是毋庸置疑的,那就是我可以把自己称作 你的感恩的、亲爱的儿子 弗-邱·韦斯顿-邱吉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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